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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安徽作家||【如果奶奶有爱情】■方小琴

    作者简介方小琴,安徽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芜湖市作家协会会员,芜湖市鸠江区作家协会理事,《齐鲁文学》杂志社执行副主编,签约作家。在《安徽教育报》《合肥晚报》《芜湖日报》《大江晚报》《齐鲁文学》发表诗歌散文小说百余篇,目前致力于长篇小说写作,与平台签约作品约两百余万字。如果奶奶有爱情题记:这温吞世俗的人间烟火,只有你是我的江河湖泊。一方芝兰的奶奶已满八十三岁,可能是因二叔家的大孙媳妇给奶奶生下重孙,小叔一家也从省城回来陪她过团圆年,让奶奶感受四世同堂的天伦之乐,奶奶开心多喝了杯梨花白,自大年三十团圆饭后说身上发冷,关节发酸,半夜开始低烧。第二天身子发重起不来床,以前这种情况喝几碗生姜红糖水发一身汗就好了,这次拖拖拉拉缠绵病榻几天,姜茶喝了好几壶,汗却没发出来,不过几天时间,开始还能喝点稀粥汤水,逐渐食口越来越小,最后竟衰弱得认不得家人,大部分时间处于迷糊之中。由于奶奶太过瘦小,睡在金色鲤鱼戏水的大红锦绸做被面,乳白棉布做被里的棉被下面,如果不是露出枕头上那张皱巴巴只有拳头大小的脸和窝在小脸边的稀疏白发,几乎看不出被里睡了人。奶奶瘦得只剩皮包骨,年纪大了后,奶奶的背开始驼,牙逐渐掉光,嘴瘪下去,脸上开始长一块块的老年斑。不过方芝兰知道,奶奶年轻时是相当漂亮的。方芝兰之所以敢这么说,那是因为她见过奶奶年轻时的画像,一共三张,分别从不同角度画的:第一张奶奶坐在院里竹椅上,背景是碧绿竹林,小鸡在她足下悠闲啄食,奶奶手里拿着簸箕捡豆子,微风吹起她的发稍很俏皮,她笑得有点羞涩,眼角洋溢的却是明媚笑意。第二张是侧面回眸浅笑,方芝兰记得那张笑容特别美好,仿佛即使过的是粗茶淡饭操劳农活的日子,内心也极为安祥的那种满足感。第三张是奶奶挎着篮子摘菜的背影,看起来应该是偷画的,但最后也被奶奶要了过来,这张将奶奶的身型特点抓得特别到位,奶奶穿着斜襟布扣大褂,下着阔腿长裤,厚底敞口布鞋,还有奶奶盘在脑后纹丝不乱的饼子头,看起来干净利索,精明能干,画得极为传神。根据标注的绘画日期,应该是在奶奶35岁时画的,那时爷爷还在,奶奶正在享受男耕女织,家庭和睦,儿女绕膝之时,所以奶奶笑得特别灿烂。还别说,方芝兰觉得自己还是像奶奶多些。奶奶迷糊多天,家人安静得心照不宣,说话也自觉压低嗓音,默默照顾着奶奶,不时给她洗洗擦擦,喂点水,奶奶已经吃不下什么东西,家人们开始默默准备着。就连回来过年的小叔一家,也没像往常那样着急返城,方芝兰也不像以前那样,趁正月休假去参加同学聚会。不知是不是睡糊涂了,奶奶竟开始无意识的叨念起两个字来,听她口音,喊的像是“仁义”。奶奶不识字,口里没牙关不住风,所以这“仁义”二字用方言叫出来,听起来像意义,依依等,每每有人想仔细询问一下详情,问奶奶可是想吃什么,奶奶就迷糊,瞪着浑黄空洞的眼睛,木然望着床顶,似乎她一生的归宿,都写在床顶的某个角落里。随后,她的眼角,开始滚落浑浊的泪。懵圈的不止方芝兰,连方芝兰的父亲及两个叔叔都没听明白。也许是喊了许久没等到人,奶奶发脾气,她不顾衰弱声嘶力竭起来,铆足力气的呼喊声屋后大坝上都能听到。“仁义!仁义!你…来…”奶奶的喊声中,带着爱,带着怨,更多的是期待…大家此时方明白,奶奶吊着最后一口气,原来是在等一人归来。老式木质雕花床样式古朴,做工粗糙,上面的漆早就斑驳得不成样子,是爷爷与奶奶的婚床;挂着的蚊帐也因太过老旧,原本的白色已经发黄偏黑,补丁叠补丁,远看起来,叫一个崇山峻岭,连绵起伏,以前爸爸就开玩笑你奶奶的蚊帐,只怕蚊子撞上去,也得头破血流不可,老鼠都可以在上面攀岩。但奶奶不舍得扔,说是念想爷爷,家人只得随她。爷爷是在奶奶三十六岁那年过世的,听说是梅湖后河夏季汛期发大水,坝下出现数个白蚁洞漏水,越冲越大,大坝有冲垮的危险,爷爷跟村里男人们熬夜打桩堵漏洞,打了三天三夜,最后洪水是止住了,可爷爷累到吐血,在床上躺半个月,奶奶草药给他熬了几大篓,就是止不住血,血尽人亡。奶奶说那年,你爸十岁,是他捧灵牌起水,送走了爷爷。父亲是长子,上面一个姑妈,下面两个叔叔。爷爷名叫方应礼,应礼与仁义,初听还以为差不多,但听第二遍,差别就很明显,即使听起来含糊不清,也能分辨出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名字。大家瞠目结舌,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氛围一度陷入尴尬之中。似乎大家的认知正在经历开始的各种猜测,到后来的扭曲撕裂,四面围剿。房间静得能听到大家的呼吸和心跳声,许久,方芝兰的妈妈打破这尴尬的宁静,声音轻的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妈这是想大(爸)了。”方芝兰的爸爸靠着窗,将手中的香烟猛吸几口,将烟蒂狠狠扔地上,老棉鞋底毫无顾忌的碾上去,似乎要将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碾碎践踏于脚底之下方解气,然后看也不看房中其他人,转身出门。二叔愤愤瞟一眼床上的人,似乎想上去质问为什么,拳头捏紧又松开,松开又捏紧,无奈之下恼怒着相跟出去,他把所有愤怒都发泄在房门上,木质门砰的砸在墙上,竟砸出金属质感来,这响声,如噼啪的巴掌打在各人脸上,震在各人心中。小叔打电话到姑妈家,姑妈嫁到河对面临县,早子孙绕膝,儿孙满堂,正常年初七会回娘家走亲戚,听说奶奶病重在电话里哭的稀里哗啦,最后勉强止了哭,才哽咽着说收几件衣服马上过来,让他们照顾好奶奶,一定让她见奶奶最后一面。憋了半天的小叔问出那个名字,电话那端正心急如焚的姑妈突然止了哭,沉默良久,爆发出嚎啕哭声。随后几天,奶奶仍然不时叫着那个让大家听了情绪各异的名字,叫声越来越虚弱,自姑妈来了后,大家依旧守着奶奶,依旧准备着,却越来越沉默,整个气氛沉闷得像暴风骤雨来临之前。方芝兰想问又不敢,只得按妈妈吩咐,帮大家烧开水,帮奶奶熬米粥,不时,姑妈会过来给奶奶煮蛋花汤,方芝兰便体贴的帮她到灶下烧火,坐在灶前木凳上,抬头看姑妈那张岁月痕迹明显的脸上布满的悲戚,仿佛奶奶已经不在了一般。“姑妈!”方芝兰试探性的喊一声。姑妈如梦初醒,抬起猩红的眼看方芝兰:“兰儿,做么事突然喊我?吓我一跳!”她一边盛汤,一边问。“仁义是谁?”虽然大家不说,但这名字听起来肯定是男性,一个全家只有奶奶才知道的男性,关键,以前从没听奶奶说起过,就算爷爷也不知晓。这事憋心里太多天,方芝兰早憋坏了,大人之间暗戳戳的交流方式,方芝兰从小见多了,方家的规矩,大人的事孩子不许管不许问,他们不让孩子知道,可见肯定不是什么光彩之事。所以方芝兰不问。但现在奶奶喊的声嘶力竭,可爸和叔什么动静没有,甚至大家听不得这个名字,听到这两个字表情像乌眼鸡似的,恨不能我啄你一下,你咬我一口。如果这个名字是条毛巾,早不知被绞成什么样的碎渣渣了。每人心底都压抑着情绪的黑火药,越积越厚,厚积待发,可能只需要一星点火芯,就能将这些天凝聚的火气炸他个满天开花。方芝兰实在熬不住。虽然管他仁义是谁,爱谁谁,方芝兰本无需也不想过问,但现如今这个人却与奶奶息息相关,很明显,奶奶声嘶力竭的喊,是巴巴想见最后一面,难不成,真让奶奶带着遗憾离开?方芝兰发现,情感与道德,爱与憾,终于在生死之际开始进行重量级别的较量。姑妈卷在舌尖下“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掺和”的话被站起来比她高一个头不止的侄女给压回去,差点咬到舌头。她想起面前的侄女已经大学毕业工作一年了,不是幼时那个喜欢围着她跑的黄毛丫头。姑妈瞅着出落标致的侄女,长发如瀑,黑框眼镜为她明艳的容颜增添几分雅致之气,现在这双眼里,盛满期待。仿佛在说你是奶奶的大女儿,你肯定什么都知道。“姑妈,仁义是不是奶奶的……”“情人”两个字方芝兰说不出口,这两个字放现在并不陌生,可对方毕竟是自己可亲可敬的奶奶。方芝兰想问的就是:即便奶奶没再婚,那有情郎诉衷肠也是有可能的吧?毕竟三十六岁还这么年轻,放在现在肯定会再婚的。“不是!”没等方芝兰问出口,姑妈立刻厉声打断方芝兰的问话,给了亲侄女一记狠厉的白眼,仿佛只要事关她妈,任谁都不能让她的清誉染上一丝污点,即使是她亲孙女也不行。“你奶奶一生恪守传统,就算三十六岁开始守寡,她宁肯守着四个孩子,也没想再婚,就算村里有老寡条来骚扰她,奶奶也是坚决拒绝。”这一点方芝兰相信,村里几乎没有隐秘之事,不管谁家有隐秘之事,最后也能给淘出来。但几十年来,各种流言蜚语的话本上,的确从来没有有关方芝兰奶奶的不良新闻。村里老人们说这事要放在解放前,家族里肯定是得给奶奶竖一樽贞洁牌坊的。“你奶奶一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姑妈端汤愤怒的转身离开,那一刻,方芝兰清楚的看见她双目潮红,泪已经下来了。方芝兰不敢追问。如果奶奶一生清白,那能让奶奶临终前唯一惦记的人,又是谁呢?二床头台灯闪着柔和的光晕,映的室内暖融融的,床边贴了春夏秋冬的四张风景画,能当墙纸隔灰又很好看,姑妈靠在金黄色的银杏林间,和衣靠着枕头,虽然闭目养神,可疲惫却明显镶嵌在脸上的每一道沟壑里。方芝兰默然的盯着这张脸,似乎想在这张脸上找寻自己的影子,都说侄女像姑妈,方芝兰也不止一次听别人说她与姑妈很像,如果姑妈再年轻一些的话,应该也是美人胚子。但姑妈未嫁时操心三个兄弟,出嫁了操心姑父一大家子,还跟姑父生了三个孩子,两个表哥一个表姐。姑妈是奶奶的大女儿,现在也是六十岁的人了,可看起来,苍老的说是奶奶的妹妹也不为过,奶奶年纪大了眼睛总在流泪,眼底一直通红,姑妈老了也一样,不断拭眼泪,没完没了的,说是月子里吹冷风落下的病根。“兰儿,还在想仁义的事?”见姑妈主动提起这事,方芝兰来了精神,忙坐直身子。姑妈疲惫的叹口气,喃喃说道:“我与你私下讲的话,你可千万不能叫你爸你叔知道,你爸你叔现在听到这个名字凶的能吃人!我虽不知仁义是谁,可这事啊!我总觉得与梨花庵有关,兰儿,你可知道梨花庵?”梨花庵方芝兰自然知晓,这里可是皖山县的风景胜地之一,因春天漫山遍野开满雪白梨花而得名,离家约六十余里,那里的山叫梨花山,河叫梨花河,庵叫梨花庵。梨花庵是奶奶常去的地方,几乎每年正月十五之后,奶奶会抽几天时间去趟梨花庵,为家人祈求平安幸福。因为之后的一年内,是没有时间出去的,家里的田地要种,双抢要搞,孩子要养育,鸡鸭鹅猪牛羊等牲口要喂食,农闲一些,奶奶还要做一家人的针线活。反正一年到头都有忙不完的事情。而村里女人正月去梨花庵烧香祈福,也是这边遗留的风俗习俗。村里过年前后,女人们是最忙碌的。年前忙着各种清洗收理,准备年货,过年要准备年夜饭,准备各种祭礼,准备正月待客,就连年初二去娘家拜年,也只能让丈夫和孩子们去,村里还有不成文的规定,女人不过完正月初七是不能出门的。所以女人们基本要忙到初七后才稍微空闲些,不仅是奶奶,村里的女人们到初七之后,不是收拾几件衣服去娘家小住几日,便是去庵里烧香还愿祈福。所以,去梨花庵烧香这几天,便是村里女人一年难得的假期。只不过,奶奶与村里的女人不同。村里女人喜欢拉帮结派相约着一起出门,只有奶奶每次去梨花庵总不与她们一道,就连后来娶了方芝兰妈妈,奶奶也不与她一道。她们一般十五之前去,或者等十五元宵节那天早上起大早去,提前将元宵果煮熟炖在锅里,等丈夫孩子起来吃。可奶奶总是过了元宵节后去,而且那些人去一两天就回来,奶奶要多住几天才回来。据说,是因为奶奶与庵里的住持尼姑关系好,每次住持都会留她多住几天,基本要住到二十后才回来。奶奶娘家妈已经过世,娘家爸又娶了后娘,以前来往就稀松,自她守寡之后,去娘家的次数更少,越不来往,关系越疏远,所以,她后来只去梨花庵,仿佛她这一生,只有梨花庵这一门亲戚似的。正月梨花正含苞待放,在梨花庵看不到绽放的洁白,但这也阻挡不住村里女人们虔诚的脚步。她们早早相邀,做好沐浴斋戒,收拾一个小包袱,里面装些礼品衣物香烛之类,像赶集一般,提前联系村里的拖拉机师傅带她们到古河镇,从镇上搭面包车去皖山县城,从县城搭公交车到梨花山脚下,再向上步行五六里山路到达梨花庵。自正月初一开始,四县八乡,便不断有人来庵里烧香拜神,路近的当日去当日归,路远的会歇上一歇,自愿给些斋饭钱,可在庵里吃斋饭,留宿者晚上与大家挤庵里的大通铺一处睡。大家拜完神,也会到山上各处转转,玩上两三天再各自回家,只是包袱里多了些互相交换的礼物,还有几罐从庵门口地摊上给家人买回来的梨花白,那是一种带着梨花清香,浓郁醇厚的自酿米酒。也许,这就是村里男人们同意女人去庵里烧香的终极目的:一来让她们放松心情,更好的投入到新一年的操劳之中;再者能喝上惦记一年之久口齿留香的米酒---梨花白。村里那几天,男人们串门如果看见女人,便会问一句:“都去庵里了,你怎么不去?你男人不让?他是不想喝梨花白吧!”自然,来庵里的大多是女人,因为庵里只有尼姑,正月太忙,还专门到山下请两个做斋饭的厨娘。对于到庵里烧香之事,方芝兰有印象,自母亲嫁过来后,每年母亲也会跟村里婶娘大妈们去烧香,方芝兰大一点,母亲会带上方芝兰,有时还约上姑妈同行。但奶奶从不与母亲同行,哪怕姑妈婶婶她们一道,奶奶每每独行独往,住也比其他人时间久。家里是奶奶当家,别人不敢说什么,家人觉得奶奶一年只出这一次门,其他时间除了操劳还是操劳,就由着她去。这可是同比过年的快乐日子,方芝兰每每过完年便盼着去梨花庵烧香,因为那几天她不用冒寒冷挎竹篮跟妈妈到田野里打猪草,也不用放自家那头耕地的大水牛,关键不做事还不用挨骂,方芝兰早就发现,做的多错的多,越做越错,做了就得挨打挨骂,这几天去庵里什么不用做还可以尽情玩耍,关键还不用挨骂。而且她发现,母亲平时在家与奶奶偶有争吵,与父亲也常有摩擦,所以在家里,脸上难得见到笑容,可到了庵里,把自己的心事与菩萨倾诉完后,把自己的愿望寄托给菩萨后,心情竟眼见的开朗起来,笑容也多了。方芝兰后来想,应该是来庵里后,脱离家长里短烦心事和各种家务活计,她们的心情好起来,她能在她们的脸上,看到舒畅而慈祥的笑容。方芝兰喜欢这样的笑容。不过从方芝兰十二岁那年开始,母亲不再去庵里了,一来怕耽误她学习,再者,自那次方芝兰乱跑在山林里跌伤膝盖,母亲心疼不已,可能是才向菩萨给方芝兰求了平安符,转身方芝兰就跌伤对菩萨的保佑能力起了疑心吧!只有奶奶仍然坚持每年雷打不动的去梨花庵。方芝兰知道,她们去庵里,烧完香,剩下的时间不过是奶奶妈妈们与烧香认识的其他地方的姐妹们一起聊家常,诉心事而已。对于孩子们来说,如果不出去游山玩水掏鸟雀窝挖葛根藤,在庵里后面的时间,其实是很无聊的。但女人们不觉无聊,因为她们只有这个时候,在菩萨面前,在与自己婆家没有牵连的闺蜜面前,女人们才敢实话实说,才敢掏心窝子说话,才敢将自己可恨的男人骂个酣畅淋漓,才敢叙说公婆的诸多不是,才敢揭露挑事小姑子的可恶言行,才敢将隐匿于心的话说给住持尼姑听。可以说,这里是她们心灵的寄托处。或许,这地方,对于奶奶来说,更是特别存在的地方。可这些,与那个仁义有何关系呢?三方芝兰已经不是那个有了疑惑便会问口的小姑娘,更多时候,她会自行思考,可即使心中有疑惑,在没有证实之前,那都只是猜测。姑妈似乎也沉浸在去梨花庵的回忆之中,许久没有声息。“我虽不知仁义是谁,可这事,我总觉得与梨花庵有关。”姑妈冒出这句让方芝兰石破天惊的话,似乎在印证方芝兰的猜想。姑妈说这话时,是带着愤愤不平的,似乎梨花庵掩藏了她母亲惊天大秘密,而这秘密,对于她及方家所有人来说,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情。方芝兰一骨碌爬起来,四脚并用,爬进姑妈这边的被窝。“与梨花庵有关?”方芝兰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姑妈,您是奶奶的大女儿,您是不是知道什么?”姑妈伸出瘦弱的胳膊,将被子往方芝兰肩上盖,长叹口气说:“我出嫁早,怎会知晓?你爸你叔都不知道,你爷爷在生也没说起过这个人。”一种企及别人隐秘故事的好奇感从方芝兰内心由然而生,像吸饱了水的种子,遇到合适的温度和土壤,便控制不住要冲出胚芽,向阳而生。而这隐秘故事的开创者,竟然是自己可亲可敬可畏的奶奶。“你奶奶一生,虽然十分要强,脾气也很火爆,可待我们是极好的!那时你爷爷家里穷的叮当响,靠耕地种田打鱼过日子,你奶奶拉扯四个孩子,养牲畜,编竹席,忙时还得帮你爷爷下田干活,本就不易,你爷爷突然过世,像船行江中突然断了缰绳一般无依无靠!奶奶又当爹又当妈,她那时的日子该有多苦!都没不要我们几个。听讲那时有不少人家来向她提亲,可她舍不下孩子,一家也没答应!从三十六岁守寡到现在,整整47年了呀!”姑妈喃喃自语,一边说一边抹眼泪,“她年轻不舍得丢下我们,把一生都给了我们,没想到最后,她竟忘了我们,只记得那个人!”听得出姑妈话音里的遗憾和苦涩,以及对那个人存在的愤恨不平,似乎他的出现夺走了她亲爱的母亲一般。“兰儿,你奶奶一生是苦命,可她在遇到你爷爷的那十几年,也算得上幸福。。。”姑妈揉着眼睛,在说“也算得上幸福”之后,便开始压着嗓子细细哭泣起来。家人都怕姑妈哭,她从不高声大气哭天骂天,而是躲在角落里、或蜷缩在被窝里压抑着哭,她一旦开哭,短时间停不下来,劝也劝不住。因为她的哭声里,饱含了太多不易和委屈,不易是在贫苦辛劳日子里积攒的,而委屈,则是那个女人缘好到爆的姑父强加给她的。方芝兰将姑妈喃喃自语的话反复咀嚼,加上自己推测,最后得出结论,奶奶应该是去梨花庵的机会认识了一个名叫仁义的男人!鉴于她现在如此想见他,两个人应该有一段私情。至于什么时候认识的无从可猜,如果认识得早,那也就是说,之后她每去一次梨花庵,是为了与他相见!既然有情,奶奶守寡几十年,他又为何不来与她一起生活呢?可见,方芝兰最后想,这个仁义,应该不是什么有担当的好人!枕着这个偏见,方芝兰又替奶奶不值,辗转半夜,方朦胧睡去。熬过初十,奶奶真是不行了,这几天一直伸手在被面上抓着什么,可总也抓不到。姑妈抹着眼泪说:“老人一旦开始抓蜻蜓,便是大限已到!”父亲不管奶奶抓不抓蜻蜓,见她水米不进,虽然阴沉着脸,却早喊村医来家给奶奶挂营养水,雕花老床挂吊水很方便,用几根塑料绳将瓶套上,瓶底朝上,直接扣在雕花一角便可以,奶奶的生命力,像正待熄灭的油灯,挂营养液后,像是给油灯加了些油,果然灯火稍微亮了些。小叔一家熬到初八已回城上班,说有事电话联系。二婶一边照顾坐月子的媳妇,一边看孙子,还得招待来拜年的亲戚们,早累得七窍生烟,见二叔陪奶奶什么事做不了,大清早不知何事触动她的怒火,蹦跳着与二叔大吵起来,两人在院子里又是蹦又是骂又是哭,二婶生气提到仁义,话说的很不好听,连隔壁的方芝兰爸爸听了也瞬间黑脸,二婶被火冒三丈的二叔胖揍一顿,二婶生气跑回娘家,留下一大摊子事没人管,急得媳妇搂着孩子坐床上哭,二叔如丧家犬般蹲在院子一角抽烟。姑妈天天两头跑,白天过来陪奶奶,晚上回去带孙子,婆家与娘家之间隔了条河,六十几岁的人,没跑几天也累病倒了。只有方芝兰一家守着奶奶。十五前夜,母亲来到方芝兰房里,方芝兰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原本眼神清澈的妈妈也开始有了红眼睛,也需要不停拭眼泪。母亲坐床上东扯西拉半天,问方芝兰在学校的工作怎么样,问她有没有谈朋友,方芝兰听出些意思,她问:“妈,你可有什么事跟我讲?”“你芝华哥跟我说县里有个男孩很好,任家大屋的,大学毕业没留外面,回县里考的公务员,是铁饭碗。。。”“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提这些?”方芝兰忙打断妈妈的话,“华哥也是,有时间操这心不如来陪奶奶!再说,现在人才自由流动,早就没有铁饭碗这个说法了!”“你一个女孩子,离家近,有稳定工作,找个有稳定工作的人多好!我是远嫁,娘家护不到我,年轻时受尽委屈,我可不想你离我湖远泊远的!”方芝兰很无奈,自己才刚工作一年家里就开始催婚,她并不想这么早将自己扔进婚姻的牢笼里,过得像奶奶妈妈们一样,她现在只想努力工作,多存些钱给妈妈将来养老用。正想提醒妈妈奶奶还躺在病床上呢!妈妈突然很笃定的转移了话题:“你奶奶这三天没事!要有事,也得到十八,你别难过,她这么大年纪,没病没灾,自然老去,是福气!”方芝兰知道农村对上寿老人过世称之为喜丧。但不知妈妈这到十八的结论是怎么得来的,总觉得她话中有话,方芝兰在等妈妈后面的话。见方芝兰盯着自己,妈妈擦擦眼泪,说:“你爸明面上不提,可私下里,他是问过方家大爹(爷爷的哥哥)主意的,只不过大爹也不知那个人。你爷爷过世后几年,有不少来提亲,你奶奶都没同意。“她这声没同意里,似乎表明奶奶之所以不同意,可能并不是因为奶奶对爷爷有多情深,而是因为有那个人存在,那个人不来,其他人她不愿选。妈妈也疑惑,这人连爷爷和方家大爹都没听说过,却能让奶奶惦记一辈子,倒底是何方神圣?妈妈叹了口气,奶奶这一病,妈妈倒似把以前奶奶待她所有的不好都忘了,心疼起奶奶来:“你爸你叔不找,提也不许提,我知道他们男人爱面子,他怕丢方家面子,丢你爷爷面子!可我知道,你奶奶吊着最后一口气不肯断,肯定是想见那人最后一面。”方芝兰知道,妈妈说的人,是奶奶口中不断念叨的仁义。“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仁义到底是谁啊?”方芝兰就差急迫问出我们要如何才能找到这个仁义?“梨花庵的住持与你奶奶有旧。你长大了,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妈妈不肯多说关于奶奶的事,东扯西拉半天有关早嫁人的道理后,留下这句话。方芝兰知道妈妈的不容易。妈妈在家没多少话语权,以前一直是奶奶当家,奶奶好面子,特别要强,爸妈都结婚了,她有时还像骂孩子一样骂他们,而且她控制欲极强,似乎一切只有掌控在她手中,她才安心,又是爆脾气,遇到不顺心的事就容易发火。妈妈是远嫁,娘家在临县,离得远,没人护她,虽是大媳妇,平时也不敢违拗奶奶的意愿,所以一直活的小心翼翼,之后又因生了方芝霞方芝兰姐妹俩,没生儿子,生怕村人看不起自己生的全是女儿,更加委屈求全。自从方芝兰上大学后,在方家,妈妈总算可以抬头说话。奶奶老了,家管不住,最后不得不分家,妈妈得以能当自己的家,可人到中年,妈妈并不想跟奶奶置闲气。所以许多话,妈妈只能含蓄着说。听妈妈这么说,方芝兰有了决定。四梨花庵座落在梨花山,梨花山是国家4A级地质公园风景区,山上四季鲜花盛开,以漫山遍野的洁白梨花最为震撼,人称梨花山。山下流淌着养育千年皖山人的河流,环山而曲,依山徜徉,真可谓九曲十八弯,都说山因有水而具魄力,水因有山而具灵气,每到梨花开放之时,梨花花瓣纷纷落入河水中,河面似盖上一条洁白的毛毯,洁白之下,河水依然潺潺流淌,整条河流散发着梨花甜淡的清香,所以称之为梨花河,也叫白水,如今的白水湾,是梨花河的漂流胜地。梨花山上有一座颇具规模的寺庙,座落在山脚下,人称梨花寺,因梨花洁白,也叫白花寺,可能大家觉得花字太过柔弱与寺庙不搭,久而久之,喊成白华寺,自白华寺开始沿山路而上,便算进山,上行五六里,有一庵,名梨花庵。十几年过去,村人以前讲究老规矩,女不进寺,男不入庵,现在大家接受新思想,规矩不打自破。但村里年长的女人自愿遵守这规矩,正月里只到庵里烧香,比如方芝兰奶奶,也就近几年因身体不便,她才去不了庵里。近年来,梨花庵相比白华寺人流量少了许多,男女性别平等观念更新,寺庙越建越宏伟,香火愈加旺盛,那些不想爬或爬不动的女性也去庙里烧香,不爬山路去庵里了。不过正月十五庵里人流量相比平时还是多,零售摊位更是排满,除了兜售土特产,一些不知真假的古玩也悄然出现。但销售最好的,依然是经久弥香的梨花白,用村窑自制的泥坛装好,用蜡封口,上面蒙上一层黄布,分一斤、五斤,十斤装,摆放整齐有序,大方的摊主会开一坛让客人免费品尝,边上还摆上一盘炒香的花生米,远远就能闻到梨花白醇厚的香味。不过,为了不打扰香客敬神烧香,庵前听不到吆喝叫卖声,大家只是香客走近摊前才会推荐自己的货物。所以这点喧闹在旷大清幽的山林中,如鸟鸣一般更显山林静谧。一辆黑红相间的嘉陵摩托车轰然而至,在庵前停车场嘎的一声,来了个急刹车,似乎如一料石子丢进平静湖水之中激起涟漪。而吸引众人目光的不是车,因生活水平好了,车也多起来,不说两轮摩托车,四轮小汽车早就在公路上川流不息起来。吸引他们的是车上的人-----对!两个坐摩托车的漂亮姑娘,拿下头盔的瞬间,被山风浮起的长发,以及展现在阳光下灿烂的青春和明媚的容颜。即使满头花白、弯腰驼背的奶奶们见了,也会不由自主感叹年轻真好!开车的姑娘留着利落齐肩直发,染成淡咖啡色,妆容清淡,但唇色鲜艳,上着夹克式黑底鎏金纹羽绒服,下着黑色紧身皮裤,笔直的小腿紧紧套入马丁靴内,更显腿部线条流畅,干净利落又时尚大方,一看就知是在外面闯世界回来之人。开车姑娘用腿撑地控制住车,另一位长发飘飘的姑娘方从后座上下来,姣好的身材包裹在长款雪白羽绒服里,黑与白在阳光下更显分明,下配蓝色直筒牛仔裤,米色鹿皮低跟靴,清新得如山中的梨花绽放,而戴着的黑框眼镜,让她的清新中带着雅致之气。这位长发姑娘便是方芝兰,她早起出发前往梨花庵,在镇上等车时遇到高中同学李艳春,李艳春高考落榜后便外出闯荡,数年未见,若不是李艳春停车取下头盔跟她打招呼,方芝兰根本没认出她来。听得方芝兰要去梨花庵,李艳春笑话她:“你人是夸入二十一世纪了,可这观念还停留在封建社会!现在去庵里的,怕只有村里奶奶们了吧!”方芝兰不辩驳,听说李艳春是为躲相亲从家逃出来,正无处可去,便让她带自己上梨花庵,李艳春笑着说:“我虽不愿相亲,只不过是觉得两个陌生人坐一起谈婚论嫁太可笑,但我可没想当尼姑哦!”李艳春开玩笑归开玩笑,但这下至少这个流浪的元宵节有了着落地,她拍拍摩托车后座,示意方芝兰上车,一脚油门,欢快前往。梨花庵依山而建,蜿蜒向上,以前是白墙灰瓦,后来改成红墙金瓦,又加建了许多禅房,确实辉煌多了,整个空气中,弥漫着让人醒神的檀香。方芝兰记忆中,自上学后,很少来梨花庵了,十二岁来过一次,因走错路还受了伤,之后妈妈再没带她来。凭着记忆,方芝兰很快找到住持所在的后殿,里面弥漫着更为浓郁的檀香味。香客多,多是老人,后殿门口等了不少人,大都是拿了刚抽的签文,找住持解文,签文不过四句话外加几句附加语,随便找个人都能看懂,可似乎只有从住持口里说出,方能合他们的意,方能让他们相信。两人在队伍最后等了许久,进去的时候,她们跨过高高的木门槛进得后殿,只见殿中间是高大的观音神像,手持净瓶的观音像前摆一张红漆长供桌,供桌上摆满各种供品,桌上的香炉正袅袅飘香,供桌前摆三个用笋叶编成的蒲团,蒲团因用时间太久,中间已经跪凹下去一块,蒲团与供桌之间放着一个红漆功德箱。供桌边的木椅上,坐着一名灰袍灰帽的老尼,估摸年纪应该不比奶奶小多少,一手执佛珠,一手不时敲一下面前的木鱼,那木鱼敲的久了,敲的地方凹下去一块。方芝兰在中间蒲团上跪下,朝观音菩萨拜了三拜,住持敲三下木鱼,口念“阿弥陀佛!”见方芝兰没拿签文来解读,住持这才转头看人,道一声:“阿弥陀佛!姑娘,你的签文呢?”方芝兰双手合十,虔诚跪拜:“住持奶奶,我是来问因缘的!”住持毫不诧异,她放下木鱼棒,双手合十,朗声道:“阿弥陀佛,姑娘漂亮大方,一身福气,姻缘不会差,待红鸾星动,好姻缘自然到来!”见住持听错意思,方芝兰说:“住持奶奶,我不是问我自己的姻缘,我是来问我奶奶因缘的。”接着,方芝兰解释:“我奶奶叫叶秀英,梅湖方湾人,我是她孙女方芝兰,听说奶奶与住持奶奶是旧识,奶奶以前正月十八前后会来庵里住上几天,看望住持奶奶,不知住持奶奶可还记得我奶奶?这次来,我是想请问一下,我奶奶每年来庵里,除了烧香拜神看望住持奶奶外,可还有其他事或人让她牵挂的?”“可是娘家在叶家大屋的那个叶秀英?后来嫁到梅湖方湾。原来你是她孙女,早年听你奶奶提起过,不过,你奶奶已经有好些年不来庵里了!”见方芝兰问的直接,住持奶奶回道。“正是我奶奶!住持奶奶,我奶奶后来年纪大,行不了远路,所以没来。我这次来是想知道,她认识的仁义到底是何人?与我奶奶什么关系?要如何相寻?”姑妈说奶奶一辈子安分守己,门都出得少,虽然守寡多年,但从没传出过她与其他男人有染的谣言。每年只来一次梨花庵,那她要认识仁义,肯定是在梨花庵或在来回梨花庵路上认识的,关键,她每次来庵里,都不与旁人一起,这里面,肯定有她不为人知的无奈。见住持沉默不语,方芝兰忙把奶奶的现状说明一遍。家人并不想找这个人,想找早来了,方芝兰知道他们不想让方家丢面子,更不想让爷爷短暂的一生沾染污点。可她希望能找到奶奶念念不忘之人,让奶奶在临终之前见上一面,了却奶奶遗愿,不让她抱憾而去。自然,她也好奇属于奶奶的爱情会是什么样子的?当然,这个想法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住持听完思索良久,念了数声“阿弥陀佛”,最后,定了定神,叹了口气:“你奶奶不想让旁人知晓乱嚼舌根,其实一切罪孽早归了尘缘!孩子,跟我来!”上上下下,弯弯绕绕,几人爬到庵的最偏处,方芝兰和李艳春累出一身薄汗,可住持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却依旧面不改色。那间禅房不大,夹在诸多禅房里很不起眼,禅门紧锁,住持行到门前,从长袍里掏出钥匙开门。随着推动,厚木门发出吱呀声,外面阳光明媚,可随着门被打开,禅房却透着森寒之意,两人忙将刚因为热而拉开的外套拉链拢紧,以抵御寒气。这是一间安放牌位(人死后将名字写在木块上,用来祭奠的)的地方,就如方家祠堂一般,后墙上摆放着数排牌位,中间只亮着两盏椭圆形小灯泡,从外面看里面,黑魆魆的。“进来吧!”住持信步而入,方芝兰李艳春相跟着。“孩子们,我来看你们了!”住持奶奶的声音有些沙哑,更显苍老,苍老得让方芝兰心惊的不由多看她几眼,只见她眼眸沉静,不过身形突然间变得佝偻,要是没有那根藤制拐杖支撑着,似乎快要坍塌一般。李艳春吓得紧紧抓住方芝兰的手。住持奶奶走到牌位跟前,伸手拿上进心桌上的香点燃三根,依次插进香炉里,回头指指最左边的牌位对方芝兰说:“别怕,你上前看看!”住持奶奶解释,这些牌位都是入不了祠堂的可怜孤魂,最重要的人只得将他们悄悄安置到庵里,以期能听经念佛,沐浴香火,将来投生到一个好人家,一生幸福平安。方芝兰是拖着李艳春一起挪步上前的,影影绰绰中,来到摆在最左边的那个牌位边,方芝兰凑上去细瞧,左下方标注着供奉牌位之人,竟是奶奶叶秀英。方芝兰从没如此窘迫和难受过,她为自己曾经对奶奶的不良猜想深感羞愧,她只觉浑身发冷,牙齿开始哆嗦得上下磕个不住,为了防止牙齿磕碎掉,她不得不咬紧牙关,无意识的抓紧李艳春,李艳春的手软得像面团,要捏碎一般,她顾不上疼得龇牙咧嘴的李艳春,顺着牌位抬眼看中间大字:佛光接引 吾儿任意 往生莲位。方芝兰眼前恍惚,镜面开始看不清楚,她有些站立不稳,幸好李艳春及时扶住她。她拿下眼镜,抽出餐巾纸用力擦拭,以调控自己快蹦出来的心脏和已经绷不住的眼泪,她是被吾儿两个字震住了。重新戴上眼镜,方芝兰眼前清明许多,她看清吾儿下面写的是“任意”,任意的出生时间是1958年正月十八日,卒于1958年正月二十日。方芝兰心慌的有些不知所措,她心里在想一件事,也就是说,任意在出生的第三天,就殁了。关键是,1958年的奶奶,只有17岁呀!五“你奶奶虽出生在叶家,却不在叶家长大,她一岁半的时候,叶家因孩子多养不活,就将她送到张湾一家做童养媳。”住持的话苍老得有些悲凉,似乎给奶奶的一生加上背影音乐一般,“跟我做邻居,我小时候没人管,是你奶奶领着我长大,她待我像亲姐姐!”张湾村方芝兰听说过,是离古河镇同比方湾近得多的村子,方湾人去镇上骑自行车需要一个小时,现在电动车多,差不多半小时就可以;而张湾到镇上,骑电动车只需十分钟。“那时农村女孩子给人抱养的多,一两岁就抱给人,等到了年纪,就与抱养那家的儿子圆房,为养父母家开枝散叶。那时候家家条件都差,饿肚子是常事,童养媳过的更是苦日子,你奶奶在张家熬了十几年,十六岁那年,遇到一个人。。。”住持奶奶擦了擦眼泪,继续说,“她逃了!”十六岁的叶秀英因没长开,皮肤因劳作晒黑,又瘦,在村里算不上漂亮,但很耐看,可漂不漂亮农村没人在乎,只在乎能不能干活。十六岁的叶秀英因长期在田间地头劳动得到锻炼,是个能把家务与农活一把抓的好手,村里人都夸赞她能干,乐得张家养父母合不拢口,从叶秀英满十五岁开始,便一心想着凑合叶秀英跟他们的儿子张全果,让他们圆房。自张家姐姐们一个个嫁出去,叶秀英差不多包揽姐姐们留下的活计,忙得她一天到晚也歇不上一会,白天忙田里,回来忙家里,终于熬到将猪牛鸡鸭鹅喂饱关进棚里,将第二的猪草打回来清洗切碎煮好,再将一家人吃的碗洗干净,天便黑了。天黑家里是不许点油灯的,没有钱买煤油,点的是家里的菜籽油,豆大点的灯火鬼火一般一点不亮还费油,所以,除非家里有事,一般是不许点灯的。晚家里人出去有事,剩叶秀英在家看家,见外面月色明亮,叶秀英拿着鞋底到院子里纳。纳太久,眼发酸,叶秀英本想揉揉眼睛,没想到一双男人的手将她拦腰抱住,不等她反抗就将人往屋里拖,拖进屋里直接扔床上,随后沉重便压了上来。从身上的气息和酒味,叶秀英判断出是张全果,张全果虽然黑瘦如猴,可对付女人他还不在话下,叶秀英推不掉压在身上的张全果,只得对着他的脖子狠狠咬下去,张全果吃痛不过,松开她,叶秀英逃出房间。可张全果却不放过她,又追上来,家里没人,任叶秀英如何叫喊都无济于事,邻居们不知是不是打好招呼了,没人前来解救。慌乱之中,叶秀英抄起菜刀想砍,手却因慌乱软的没有力气,菜刀很快便被张全果抢去,人再次被张全果压在灶门口。张全果撕开叶秀英的衣服,在叶秀英身上折腾,叶秀英只得抓起灶前的木柴往张全果背上招呼。正在叶秀英痛苦难奈之际,伏在身上的张全果如一枚挡路的石子被人踹出,狠狠砸在灶台墙上,闷哼一声,晕了过去。衣不蔽体的叶秀英忙双手搂胸,可见到眼前之人,她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救她的,是张秀满的大表哥。从叶秀英懂事开始,便被村人指点说她未来是张全果“烧锅的”(方言,就是老婆),张全果比她大五六岁,在他十来岁的时候,叶秀英不过五六岁,瘦得像根黄豆芽,村人笑话叶秀英是他烧锅的时,他嫌弃加羞愧,只得疯狂揍她,还把东西扔出去让她滚,叶秀英经常被张全果揍的鼻青脸肿,甚至几天下不来床。张全果还伙同村里的小伙伴往叶秀英的被子里塞蟾蜍蚂蟥之类,吓得叶秀英睡前得仔细检查被窝,有时睡着都会被噩梦惊醒。所以,在叶秀英童年的记忆里,不是饿肚子干活就是挨打挨骂,不仅挨养父母打骂,还得挨张全果打骂。如果打得狠了,养父母会不轻不重的责骂张全果几句,同时还劝叶秀英,说村里汉子都会打“烧锅的”,大家一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叶秀英也知道,养母是经常被养父打的,有时都没有理由,他不高兴了就把她打一顿,养母的门牙都打落掉一个,所以说话有时不关风听不清。而村里,确实经常有被打得哭哭啼啼的女人,半夜鬼哭狼嚎的,闹着跳水上吊喝农药,不时出现,可她发现,即使有性子刚烈真死了的,过不了多久,男方重新娶回一个“烧锅的”,又开始新一轮的打骂。叶秀英不敢回娘家哭诉,因为她知道当初抱养她,娘家是收了礼金的,这些礼金娘家如果还不出来,那是没有资格为她说话的。再说,如果亲生父母真爱孩子,哪舍得将那么小的孩子送出去?有一次,叶秀英被张全果揍得三天下不来床,托了要好的小姐妹去娘家送信,第二天娘家父母过来,看到自己女儿被打得下不来床,还没开口说话,就被张家炖的一只老母鸡征服,什么狠话也说不出来,所谓吃人嘴短,最后,老实的父母只得红着眼睛劝叶秀英机灵些,听话些,尽量多在外面干活,少回家,这样就会少挨打。所以后来每每被揍,叶秀英只能躲起来哭。十来岁的叶秀英因太过瘦弱身体没长开,更糟张全果嫌弃,多次要求爹妈将叶秀英送回去,去她娘家把生活费要回来,重新给他换一个“烧锅的”。娘家比张家更烂包,哪有生活费还呢?叶秀英吓得要命,只得躲田里拼命干活,好在家人送张全果到私塾上学,没有多少时间找叶秀英的茬。但张全果的这些伤害行为,在叶秀英心里落了根,所以她对这个张全果,对这个张家,没有感情,只想逃离。转眼叶秀英满十六了,身体也基本长开,竟成了村里数一数二的漂亮加能干的姑娘,到是这个张全果长得黑瘦如猴,这时候,这个张全果对她开始满意,不断想实施他作为她未来男人的资格,时不时突然出现在她身边,吓她一大跳,经常在她身上动手动脚,甚至想强行脱她圆房,让叶秀英难堪厌恶至极。因为张全果是她名义上的男人,叶秀英有苦不能言,有冤无处诉。秋天本是收获的季节,村人们辛苦一年,到了收获的时候,个个喜笑颜开,互相攀比谁家粮食收的多,却只有叶秀英背着竹筐在浓密的玉米地里,边收玉米边想着张全果对她的恶行。想到伤心处,她实在忍不住跪在田沟里压抑着声音哭泣起来。“你是被蛇咬了吗?”一个浑厚的男中音从玉米杆间传过来,叶秀英顾不得擦脸上的泪水,慌忙站起来。听见一个敦实的男人站在她面前,背上的框里已快装满,他面容黝黑却目光炯炯,身体魁梧,身上对襟白布褂汗湿,凸显出身上的饱满结实的肌肉,几乎周身各处都显示出年轻有力。叶秀英还从来没跟陌生男人如此对视过,吓得她眼泪挂在脸上,瞠目结舌傻愣望着他。“秀英姐,你怎么哭了?”跟男人一起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叫张秀满,秀满见秀英不说话,抬头对男人说:“表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秀英姐,那个张全果,总是欺负她!你看她哭的多伤心!你能不能揍他一顿,让他以后不许欺负秀英姐!”方芝兰这才知道原来住持奶奶的俗家名字叫张秀满,她迫切想知道奶奶与她那个表哥倒底发生了什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有的任意?可住持奶奶年纪大了,话说极慢又冷静,似乎所有以前发生的事,都激不起她心底半丝波澜。方芝兰只能等。在秀满的介绍下,两人算是认识了,这男人是隔壁村的,叫任志远,是秀满的姨家大表哥。叶秀英也是后来才知道任志远那时已经三十多岁了,以前当过兵,南下北上还参加过抗日,退伍回来,开始在村里做事,后来自己学会打铁手艺,外出帮人打铁。李艳春听说任志远,忍不住愤懑抢着说:“我堂大爹也叫任志远,不知是不是你们说的这个任志远?我们村里人说我堂大爹可不是什么好人!听说他走村串巷,不务正业,还欺负女人,玩弄人家女子,把人家搞大肚子又不负责任,直接抛妻弃子,远走他乡,后来又在外面乱搞弄了个儿子回来,我看呀,他那儿子长得一点也不像他,肯定不是他的种!这种人后来怎么死在外面的,都没人知道!简直就不是人!”“阿弥陀佛!”住持奶奶叹了口气,没继续说下去。“艳春,你堂大爹什么情况?”方芝兰忍不住问,“你姓李,你大爹姓任?”“我家开明呗!我哥跟我爸姓任,我跟我妈姓李!时尚吧?我家堂大爹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只听村里人说他以前当过兵,打过日本鬼子,就是不知真假!就他那德性,只怕也是假的!”李艳春说。这些事,住持奶奶不敢见证,毕竟她出家几十年,早与红尘俗事脱了关系,再说关于表哥身后事,大多道听途说,无可考证。不过她说:“任志远确实是任家大屋的,只是这位姑娘说的那些情况,不知真假,恕老尼不敢多言。”那时,叶秀英十七岁,怀了孩子,任志远那晚将她救出来之后,因怕被张家找到抓回去,只得将她藏在梨花庵。那时的梨花庵很破败,只有一个老尼姑,平时也没人去进香,叶秀英未婚先孕,这才那时是极丢面子的事情,村里知道了是要处置的。开始奶奶是怕被张家找到,后来更怕听那些流言蜚语,只得躲到庵里,她把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任志远身上,等任志远回来接她回家。嗫吁半天,方芝兰才敢问出来:“那我奶奶怀的是任志远的孩子?”住持沉吟不语,半晌方抬头看方芝兰说:“孩子姓任!”奶奶还真是胆大,她就这么怀上了任志远的孩子!方芝兰想,要知道,她那时是有婆家,有未圆房的男人,可她遇上任志远 ,便抛下一切,义无反顾跟他走。如果自己哪天也能遇到一个见一眼就愿意跟他走的男人就好了。想到这,方芝兰有点脸红,又忍不住想替奶奶叫好!可任志远为何不直接带奶奶回家,娶奶奶呢?“还不是穷造成的?你奶奶是有婆家的人,另嫁那是要数倍赔偿的,任志远家要是能拿得出钱,也不至于拖到三十多还大光棍一个!”住持奶奶叹口气,“要活在现在就好了!”“那后来呢?我大爹他去哪了?”李艳春等不及问。“具体真实性不可考,听说他为了让你奶奶有钱退婚,有钱养孩子,任志远在外面打铁时,认识一个城里有钱的寡妇,去他家倒插门,不过,他将钱托人转交给你奶奶!”所以,奶奶是听信任志远倒插门的消息后,急火功心,才导致孩子早产而亡的吗?“后来的事,你奶奶没与我细说,只说自孩子没了后,她心如死灰,死生无趣,投水之际,被你爷爷打鱼救起,之后,便嫁给了你爷爷。”六方芝兰几乎是被李艳春拖下山的。她头懵懵的,她很想将事情梳理清楚,可住持奶奶太累了,也不想再提这些俗事,她叮嘱她们不要再来打扰她。方芝兰觉得还有许多问题要问,至于问什么?方芝兰并没想清楚。是问任志远后来如何吗?还是问他之后有没有想起过奶奶?对奶奶和孩子,他有过愧疚没有?对于孩子的死,他知道吗?奶奶至死不提任志远,可见她与任志远缘分已尽。“哎,你别苦着脸行吗?珍惜你这张漂亮脸蛋吧,不要捐给我!”李艳春见不得方芝兰现在这傻愣愣的模样,“现在人你知道了,事也清楚了,你奶奶瞒一辈子不说,你也没必要回去讲什么!这样好不好?你先跟我回去,今天我们村在祠堂做‘平安’,我带你过去玩玩,放松一下!跟你说,不许走啊!晚上陪我见个人!”方芝兰是听了后面那句话,才决定跟李艳春一起去任家大屋。任家大屋,在古河镇附近,离方芝兰家所在的方湾,大约二十里路程。一路上,方芝兰一直在梳理有关任意的事,方觉得疑点重重,可具体哪里可疑,又讲不清楚,任意这事,像一团被猫挠乱的线团,搅乱在她心头。所以殷红一路的梅花她也没心思欣赏。任家大屋离古河镇很近,因为大家都姓任,所以称之为任家大屋,所谓大屋,应该就是相比小屋多一些人家,人多,所以称之为大屋。出古河镇,从县道过任家桥右转,沿河边山路行进,转几个弯口,便能看到山坳里的人家,大都依山而建,新农村建设政策实施后,村村不仅是水泥路修得好,连河沟上建的桥也是新的,更不用说房子了,平房已经少见,大多都是两层的楼,所有房子面向山口围成一个半弧型,像太师椅靠背一般,里面的人家分布也是错落有致,每户人家房前都修葺了宽敞的大院子,地势高的还垫上几级石头台阶,屋前屋后种树种花种菜,不时有鸡鸣狗吠之声传来。方芝兰突然想起《桃花源记》里的话: 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一路风景被方芝兰忽略,倒是这任家大屋让方芝兰从任意这事中清醒过来,开始沉沦于山村美景之中。以前上高中,住学校宿舍,大家周末来校会从家里带咸菜来学校吃,方芝兰记得,同寝室同学带的咸菜中,只有李艳春带的泡包菜特别好吃,腌制过的包心菜叶颜色金黄,咸度适中,吃到口里脆脆香香的。李艳春的妈妈应该是个心灵手巧的女人,那一口泡菜让方芝兰回忆起高中时期的生活。方芝兰的回忆被响亮鞭炮声打断,中间还夹杂着呼啸而上的礼炮在空中炸响。李艳春直接带方芝兰到祠堂门口。这里应该算得是村中心。一座两丛深,中间带天井的祠堂耸立眼前,祠堂大门黑底金字的匾额上写着“任氏宗祠”四个大字,两侧立柱上写着“祖德流芳,谱千秋伟业;宗功不没,开万代先河。”整座祠堂青砖黛瓦,飞檐峭壁,默然矗立于青山绿水之间,显得神秘莫测又庄严肃穆,仿佛在诉说岁月的沧桑和家族的荣耀。看起来,这祠堂是刚经过一次整修。祠堂边上盖了大厨房、餐厅、公共卫生间等,现在条件好了,在餐厅里装上大电视,连上麦就可以在村里卡拉OK,祠堂门前的大广场,到了晚上,便成了村里的舞场,全村中老年妇女,拉着音箱过来跳广场舞,广场一端安了篮球架,做了水泥乒乓球台,安了路灯,即使晚上,这里也依然亮堂堂的。看起来,平安法事已经完成,全村人都从祠堂来到餐厅准备吃饭,做饭是从村里年轻媳妇里安排的,村里一般是已婚女人进厨房做饭,会做的掌勺,不会做的帮忙择洗,未婚姑娘则打扮得漂漂亮亮,等晚上来村里看热闹的邻村男生相看。这是村里大型集体活动,是村里过元宵节热闹的大事,所以祠堂与餐厅之间人来人往,看起来,这个点大家正在餐厅准备摆席吃饭,不断有人将厨房里的菜用托盘捧到餐厅里席摆好后,是要放鞭炮的,放过鞭炮之后,才开始吃饭,孩子们不管这些,在门口穿来窜去,捡拾没放尽的鞭炮芯子。李艳春停好车,招呼方芝兰,方芝兰早就被祠堂餐厅里飘出来的酒菜香味吸引,才想起来早上走得匆忙,饭都忘了吃,这下,胃里开始不听使唤的唱起空城记来。立刻有人注意到李艳春和方芝兰的到来。“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艳春妈,你家艳春回来了,还带了一个大美女回来!嘻嘻!”李艳春穿着时尚,一身鎏金黑,痞痞的帅;而方芝兰下车后,用一只水晶钻发夹将长发束于脑后,露出娇美容颜,将白色羽绒服褶皱的地方掸平,下着蓝色牛仔裤,米色鹿皮低跟靴,清新得如洁白梨花,戴着黑框眼镜,洁白中更显安静文雅,见这许多人看过来,她俊秀的面容上带着点羞涩之意。那位说曹操的被大家喊“琼花娘”,琼花娘的一句话,让本坐下来吃席的人都争相出来查看,看西洋镜一般看方芝兰,让方芝兰在李艳春的邀请下,纠结于进与不进之间窘迫至极。正踌躇间,突然听得一人惊喜又疑惑的喊了一声:“方芝兰?方芝兰应声望去,只见人群中有个高个青年正带着惊喜和疑惑的眼神看着自己,不知是不是方芝兰错觉,这青年的眼神本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情绪,脸色却似乎因突然的惊喜而胀得通红,带着丝羞怯之意,可任他带什么情绪,方芝兰催动脑细胞,在记忆库存里也没找到与这张脸相匹配的名字。众人立刻为青年让开路,两人现在隔着人群直面相对,这青年长得倒不差,算得上英俊,站在质朴的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的存在。这人的出现,不仅是方芝兰,连李艳春也诧异了:“哥,你认识芝兰?”听李艳春喊一声哥,方芝兰心下明白这人是李艳春的哥哥,可自己从来不认识李艳春的哥哥呀!以前上学,听得李艳春姓李,还以为她是李湾村人,怎么想到她会有一个姓任的哥哥呢?那青年竟顾不得回答李艳春,抓住方芝兰的胳膊,他抓得特别用力,似乎怕一放手人就跑了一般。“真的是你!方芝兰!真的是你!”他一激动,手上更用力了,疼得方芝兰倒吸了口气。“我……我……”青年我了几声,说不成个句子,方芝兰皱着眉头轻声说:“轻点,你抓疼我了!”哦!那青年如梦初醒,慌忙松手,面上更红了。围观者哈哈大笑起来。“对不起!我……方芝兰,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任清泉,你可记得?任清泉,我们见过的,我们见过的!”这位叫任清泉的青年激动得语无伦次,但无论如何,方芝兰还是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他,因为实在想不起来,方芝兰面上一红,羞涩的笑一下,露出弯成月牙的眼眸。众人质朴的笑开。任清泉却石化在她如月的笑容里。“芝兰,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啊!老实交待,什么时候认识我哥的?我都不知道!”李艳春挽着方芝兰进餐厅,“先吃饭,吃完饭再审你!”李艳春看看紧跟在后面的手足无措的任清泉,她还真是开眼第一次见哥哥在女生面前如此激动无措的模样,平时那幅让人嫉妒的温文尔雅不知跑哪里去了,带着深意的笑笑,“还有你,哥,是不是背地里,欺负我的---女同学了?”只见一个中年女人和善的邀请说:“既然是艳春同学,又跟我家清泉认识,芝兰,留下吃个便饭!”酒菜饭香弥漫在整个村的上空,方芝兰的胃抗议不住,反正有些事也不能大庭广众之下说,反正不管认不认识这个任清泉,只要李艳春在就行,先解决吃饭问题,再解决其他的事。方芝兰忙翘起嘴角,对中年妇人甜甜一笑:“谢谢阿姨!”李艳春被众婶娘们拉到一边问话,众人立刻热情簇拥着方芝兰进祠堂餐厅,有人给她安排座位,与李艳春分开的方芝兰面对这些场面有些慌乱,她感受到来自胳膊上的拉扯,两个女人将她往东边席上拉,方芝兰自是懂得,东边是最高位,称为一席,西边是二席,都是长者坐的,以她的年纪和李艳春同学的身份,在任家大屋众位长辈们面前,坐北面横头就到位了。方芝兰自然不敢坐东面,想往北面挣脱,但禁不住她们的拉扯礼让,慌乱之中,一只有力的胳膊护着她,只听任清泉说:“婶婶你们别拉了,我带她坐横头就行!”话音刚落,她人就被他护着带到北面横头坐下。这真是个有力的靠山,方芝兰的心这下可以安稳放进肚子里,坐下再任谁礼让也可以微笑婉拒。本来横头应该坐三人的,现在因方芝兰跟任清泉坐了,就没再加人进来,大家各自相让着找座位,场面热闹而和谐。刚才邀请方芝兰的中年女人为方芝兰送来一只干净的空碗,让她方便夹菜吃,也给任清泉拿一只。方芝兰客气的说:“谢谢阿姨!您也坐!”任清泉妈妈听了笑得很开心:“芝兰,不用谢!你多吃点!清泉,照顾好芝兰!”其实不用任妈妈交代,任清泉已经为方芝兰布菜了。同桌的人都好奇的看着坐北面的一对年轻人,心里眼里都是相同的意思:“这两人,真般配!”而年轻的姑娘见一男一女两人坐一起,不自觉羞红了脸,想看又不敢多看,挤在一处嘻嘻笑闹着。方芝兰知道,现在有些村里还守老规矩:比如大年三十晚上到祖堂祭祖,正月初一早饭后给祖先拜年,老规矩是不允许女性参加的,女性都在家里忙准备年夜饭,方湾祠堂就有这个规矩,但现在任家大屋不是祭祖,是过元宵节,做“平安”,女性可以一起到祖堂吃饭,方芝兰暗自庆幸自己有口福。吃饭归吃饭,规矩还是有的,席坐好后便开始给祖先敬酒,大家都端起酒杯站起来朝祖宗牌位处敬酒,由得高望重的长辈们带领着大家一起敬。方芝兰也站起来跟着敬酒,扫视一圈众人,才发现李艳春被拖到婶娘们那一桌,也正跟着敬酒,见方芝兰看她,她向方芝兰抛来一个不怀好意的媚眼。看起来,她就是故意把方芝兰丢给任清泉的。方芝兰翻了个等着瞧的白眼给李艳春,对方嘻嘻一笑!任清泉靠近方芝兰小声问:“你是艳春初中还是高中同学?方芝华是你哥哥吧!”可能是男性温热的气息影响到她,也可能是灵光乍现想起妈妈昨晚说的话,方芝兰拿酒杯的手一颤,杯中的饮料溢出,冰冰凉凉沾了一手,她忙乱着要放杯子擦手,没想开始第二轮敬酒,接着敬第三轮。任清泉从来没有哪顿饭吃的像这次这么惊喜交织,每次她靠近一些,闻着她的芬芳,心跳情不自禁加速,12年的思念,整整一个年轮,此刻遇见,真可谓喜不自胜,现在的她与当年在梨花庵松林里遇见的那个自己受了伤还坚持要陪自己的小姑娘完全不同,可依然是他期待的模样,只要是她就好!他的眼眸不经意间湿润,只得强行逼回眼泪。但不得不在她面前保持镇静,等她坐下递上一张湿巾纸,把她的饮料换成热茶。七“你们真见过?” 李艳春抱着胳膊,在两人面前走来走去,话音里带着明显的疑惑和审视,方芝兰也是,绞尽脑细胞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他,怎么说站在自己面前的也算得上是帅哥,除了皮肤稍微黑了一些外,如果见了,不可能一点印象没有,两人用相同狐疑的眼神看着任清泉。任清泉看着方芝兰清澈如水的眼睛,温柔一笑。“不是什么良好记忆,你不记得不奇怪!不记得最好!”“哥,再不招我可得带走某某某了!”李艳春说话时将胳膊揽着方芝兰,这招着实起作用,任清泉举双手投降:“我招!”“芝兰,还记得12年前,梨花庵东面的松林里,你曾骂过一人‘鼻涕虫’么?”任清泉的脸色有些羞涩却无可奈何,因为听了这话后,面前的两个女孩已经笑得前伏后仰,方芝兰开始还用手掩着口笑,奈何李艳春直接笑出鹅叫,实在忍不住也开怀大笑起来。任清泉只得跟着那弯月牙傻乐。方芝兰一扫奶奶之事带来的不快,毕竟年代不同,观念不同,再说奶奶当时应该是真心喜欢任志远,甚至把他当做救命稻草,只不过后来一切的发展差强人意罢了。方芝兰自然是想起来了。差不多是方芝兰12岁左右,任清泉记得清楚说是12年前,那应该差不多,那年正月天气好,特别暖和,似乎春天来得比平时年份早。所以妈妈带她去梨花庵进香,妈妈进香,让方芝兰不要乱跑,就在大殿外面的院子里等她。正巧有几个跟方芝兰同龄的女孩子也在院里玩,没一会就玩一处了。在院子里玩久了,大家觉得没意思,有一个提议说松林里的松树球捡回家烧火炉最好,能烧很久不灭。一个女生不敢出去,可人多胆子就大了,大家说就到院外面捡,不跑远没事,妈妈出来就能看到她们。几个很快便出院门,跑到松林里捡松树果,正好林地比较湿润,有些松树果埋进松软的泥土里,抠出来后发现泥土里面竟然睡着软乎乎的像“鼻涕虫”一样的虫子,一动不动,像在冬眠,女孩子最怕这一身黏液的鼻涕虫,谁抠到都会慌乱大叫,其他人觉得特别好笑,都格格大笑,松林间回荡着小姑娘们惊叫声和开怀的笑声,大家一边害怕一边开心着,捡松果变成开盲盒惊喜,看谁的下面有那样的虫子。正在大家玩得开心,突然听得哐当一声,一辆自行车似乎从天而降,在松林里滑了几滑,直直砸到在她们面前,溅起无数泥土飞扬,而那个骑车的男生一跤跌倒,脸埋进有鼻涕虫的松果坑里……女孩们吓得魂飞魄散,哭爹叫娘,大家纷纷夺路而逃,却见有人拼命想逃,却怎么也爬不起来,她一条腿正压在自行车之下,膝盖处的裤子,已经被鲜血泅湿一片,疼得她哭着叫:“救命!救命!”这个女生便是方芝兰。方芝兰哭叫声叫的凄惨,似乎被什么洪水猛兽欺负了一般。那个跌成狗啃食的男生听见哭叫声从泥土里抬起头,他的脸,正对着方芝兰,他抬脸时带起满脸泥污和烂树叶,还有那只被他惊醒的鼻涕虫粘在他上唇上,像给他贴上一条肮脏的小胡子。对着这张滑稽无比的脸,方芝兰实在忍不住笑,一边痛的吸溜吸溜一边忍不住指着他的脸大笑起来。哈哈……鼻涕虫!咝!哈哈……鼻涕虫!咝!哈哈……鼻涕虫!咝!“喂,有病就治病,没病多求菩萨保佑!”男生被小姑娘笑得莫名其妙,开口没好气的说,接着,他向远方高喊:“喂,我在这!”后面的话应该是喊给与他一起骑行的同伴们。可除了山林回声,半天没人答应。方芝兰笑的肚子疼,只听那男生没好气的命令道:“笑!笑!笑不死你!有这劲骂我!不如起来扶车!过来!”说话间,那只鼻涕虫,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只不过那个男生没注意,反正他一身脏就跟鼻涕虫没两样。那个男生动手推开自行车,这才将方芝兰的腿从车底下救出来,自行车的龙头和车轮都砸成奇形怪状的,方芝兰又忍不住笑,她用一条好腿支撑着爬起来,再动另一条腿,还好,只是破皮,腿还能动,只不过动一下,膝盖皮肤牵扯着疼得方芝兰抽了一下。方芝兰挪过来扶人,没想男生没好气的拒绝:“用不着!黄毛丫头,走你的吧!”方芝兰看那人估摸比自己大几岁,个子很高,瘦,瘦的像麻杆一样,他的腿,见右腿一直不敢动,可能是断了,还一脸的泥胡子。不过就算混成这模样,这人性格到是倔的很!“这可是深山老林,没人会发现你!小心被狼吃了!”见他说话不客气,方芝兰也不客气,故意吓唬他,不过她也没走,继续留在原地,一边吓唬一边陪他。方芝兰不知自己的笑,让这人如此气恼,想想也是,他这跤跌的那么惨,关键还在女孩面前摔的,多丢面子,结果一群女孩像见鬼般吓跑了,好不容易留下一个,竟如此耻笑他,换谁也不高兴。虽说方芝兰留下来,两人也根本做不了什么,只得干等人来救。不过前面的争吵,两人似乎结仇了一般,留下来谁也不肯主动说话,气氛一度陷入沉寂之中,沉寂下来的林子,倒真有些阴森沉闷起来,两人都想早些离开这里,离开对方,最好此生不复相见。不知等了多久,妈妈着急忙慌的声音传过来:“兰儿,芝兰,方芝兰!你在哪儿?”方芝兰赌气不理会,反正自己是能走出去的,妈妈来不来她是不怕的,只不过妈妈不来,那只“鼻涕虫”走不了而已。见方芝兰不答应,那家伙开口,却并不是回应方芝兰妈妈的叫喊声,而是问方芝兰:“你叫方芝兰?哪个芝?哪个兰?”“要你管!鼻涕虫!”方芝兰并不想给他好语气,直接开骂,这次“鼻涕虫”,骂的就是他本人。方芝兰觉得他像鼻涕虫一样让人生厌!被骂的人倒没生气,反而轻笑起来:“还是个倔丫头!”方芝兰被心惊胆颤的妈妈找到带回去的时候,才指着男孩开口说:“妈,把那只鼻涕虫带上!丢这狼都嫌弃!”“什么鼻涕虫?我有名字,我叫任清泉!”后者在她们身后不满嘟囔着。妈妈找得气喘嘘嘘,急得眼眶通红,见方芝兰伤了又是懊恼又是心疼,听她这么说,妈妈耐着性子说:“我先把你送出去,再找人来背他!”自然,方芝兰后来再没见过那只“鼻涕虫”,听妈妈说,已经找庵里人把他送医院里去了。而方芝兰也因这次失踪和受伤事件,断绝妈妈带她来庵里的念头,当然,还因为上初中学业繁忙了,自然,妈妈也没再来过。不待方芝兰想完,李艳春又抛出一个问题:“哥,不对,还有个问题我想不通,就算当年芝兰12岁,都说女大十八变,12年过去,芝兰的变化不会不大,你是怎么做到看她一眼就认出来呢?”李艳春摸摸下巴,故作沉思状。“对!12岁的样子我自己都记不起来了!”方芝兰也不客气的问,反正当年遇见,两人是谁也没客气谁的。听两人这么问,任清泉咧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可能他也是想起年少轻狂的事觉得好笑吧!只见他神秘一笑:“秘密!”气的李艳春抬起大脚丫要踢他。八因为晚上要陪李艳春见那什么鬼相亲对像,方芝兰只得留下。李艳春不靠谱,村里姐妹多,一会有事,一会又有事,没多久将她留给任清泉人就不溜了,只承诺晚上完事开车送她回家。任清泉陪她参观任家祠堂,逛完任家大屋周边,方芝兰忍不住又问起李艳春问的那个问题,她也好奇,12年不见,他是如何认出自己的?任清泉见方芝兰问的认真,便笑着说:“跟我来!”两人相跟着来到村里唯一的一栋破旧平房前,开始方芝兰还以为是村里为了忆苦思甜故意留一栋老房子让大家回忆,任清泉边开门边介绍:“这是我堂伯家,堂伯的爸爸是铁匠,堂伯长大后跟他爸学打铁,后来也画画,听说还会用铁做画,画得不错,有不少人专门找他定制铁画呢!”房子很古旧,属于土木结构,墙柱用的是整棵木材,土质地面,里面打扫的还算干净,但因久不开门,屋内有一股呛人的霉味。任清泉进来便开窗:“兰儿,到窗边来,这边空气好些!”熟了后,任清泉也喊方芝兰“兰儿”,任清泉喊了两声没听到回应,转身查看,只见方芝兰愣怔在墙边。墙壁是木质框架,中间砖块,砖墙上装满画框,方芝兰就愣怔在画框之前。应该说她愣怔的不是因为画得好,而是因为画中之人---正是奶奶。而最让方芝兰惊讶的是室内墙上挂的许多张奶奶的画像,各种形态都有,看起来,每一张都经过精心装裱,能看出来画画之人画这些画时,有多用心,似乎那些不是画,而是他的宝贝!而最能抓方芝兰眼球的,是相同的三张。那三张,是奶奶35岁时画的,也是奶奶年轻面容唯一的留存,奶奶宝贝似的收藏着,方芝兰也只见过一两回。“是不是很像某个人?”任清泉笑着问,似乎为他的答案就在这些画里而自豪。“兰儿,你怎么。。。哭了?”任清泉本来还挺自豪,可下一秒他就紧张的手足无措,“你,别哭啊!兰儿,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是当初看这些画很像你,越看越喜欢,所以才答应堂伯帮他打理,堂伯几年难得回来一次,我就成了这里的常客。兰儿 ,我没有亵渎你的意思,我只是,我只是,太想你了!那次遇见,我心里就没进过别人,我找了你很多年,才联系上方芝华,我想找他帮我向你提亲的,没想到你就来了,我太激动了,我。。。我。。。对不起啊!兰儿,你可是不舒服?要不我带你回去休息一下?好不好?”听任清泉语无伦次的话,方芝兰哭得更厉害了,她揪过任清泉的胳膊,梨花带雨的抽泣着说:“借我靠一靠!”任清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慌乱,这时候别说是借胳膊,就是卸他胳膊也没问题。方芝兰似乎理顺了一些事,但又觉得太离奇,哭过之后,她抱歉的帮任清泉整理被她弄湿的衣服:“对不起啊!都湿了!”任清泉见她不哭了,还主动关心他,有些受宠若惊,忙说没事。“你刚才说,这些画是你堂伯画的?”“是啊!”“你堂伯叫什么?任志远是他什么人?”方芝兰一边看画一边问,她真是惊住了,任清泉的这位堂伯家里所有画的主角,只有奶奶一人。“兰儿,你知道我堂大爹?”任清泉疑惑的问。“任志远是你堂大爹,所以你堂伯是你堂大爹的儿子?对吗?”方芝兰盯着任清泉的眼睛,他的眼神变换颜色,充满疑惑。“对!”他紧紧盯着方芝兰,似乎有些不佳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滋生,而任清泉最不愿意见到这些结果,他紧张得捏紧拳头。“所以,你堂伯他叫什么名字?”方芝兰问这话时,嘴唇微微颤抖。她不知是想听到还是怕听到那个名字。“任--不--为!”任清泉这三个字,舒缓而清晰的从他口里一个字一个字的嘣出来。“他的名字叫任不为?还是他的艺名叫任不为?”方芝兰似乎有些失望,可有些东西,那可以说是铁证如山啊!“兰儿!”见方芝兰问,任清泉放松下来,恢复之前的儒雅和理性,“我们都放松点,我俩太紧张了!”方芝兰细微变化没逃过他的眼睛,明显,这个名字,不是方芝兰想得到的,也就是说,不是她问的同一个人。方芝兰也感受到自己刚才的紧张,还让身边的任清泉紧张,羞涩一笑:“对不起!”任清泉顺势牵起方芝兰的手,软软温温的小手完全无缚鸡之力,却强硬有力的拿捏任清泉的情感七寸,自从遇见,任清泉就再也不想放手,更不愿放手。任清泉怕弄疼她,只轻轻握着,像握珍宝,但就这,任清泉已经紧张得俊脸通红,怕惹方芝兰生气丢开,方芝兰怔了一下,脸刷的布满红云,但没好意思抽出,任任清泉牵她到窗边画桌前坐下。“听艳春说,你们今天去庵里了!”任清泉很不舍放开方芝兰的手,但总不能一直握着,只得轻轻放开。“能不能与我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奶奶与我堂伯,到底怎么回事?”方芝兰心下一惊,脱口而出:“你怎么猜出来是我奶奶?”任清泉轻抚方芝兰的肩,宠溺的说:“傻丫头,你妈妈我见过呀!”“那不能是我姑妈?”方芝兰仰起脸追问。任清泉看着方芝兰洁白面庞温和一笑:“傻瓜,你看时间,我堂伯画中的这个人看起来,应该有三十岁左右,而画画的时间,你看,1977年,所以算起来,她现在应该八十岁了,你姑妈有这么大吗?”“鸡贼!”方芝兰不得不腹诽。“想骂就骂出来,免得腹诽,只要不是鼻涕虫就行!”任清泉笑得一脸宠溺,方芝兰刚没抽出她的手,已经表明她的意思,这让他开心得想蹦起来,可在方芝兰面前,他还想表现得更优秀一些。方芝兰被他逗笑,方芝兰一笑,紧张的氛围舒缓下来。方芝兰也没隐瞒,因为有些事,需要任清泉的分析和信息提供。九“这么说,堂伯就是任意,那任不为是他后取的艺名了,他是芝兰奶奶的儿子,当年死亡只是堂大爹设的局对吗?为的只想让芝兰奶奶没有拖累,能再以未婚身份堂堂正正嫁人,过上幸福生活!那堂伯还活着对不对?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告诉芝兰奶奶呢?”李艳春兴奋的自说自话,任清泉并不理会她。这是堂伯以前给我讲的故事,我也一直当成故事来听,没想到,他说的,竟是他自己的身世。任清泉抱膝坐在厚实的门槛上,沉默不语。堂伯回来收拾好屋子,又潜心画他的画,村里没人愿意搭理他,他也很少出门,我很好奇,他画中只有一个相同的女子,而那个女子,那么像我见过的方芝兰。见到画中的女子,我也喜欢得紧,所以,没事我便来堂伯家待着,更多的时候,我是在看那名女子,再与我见过的方芝兰进行比较。我直觉,她应该与方芝兰有某种联系。但堂伯从不告诉我她是谁,只是说,是他画中的主角而已,并非实际存在。最后一次见堂伯,那时的堂伯不过五十多岁,却苍老得像耄耋老人一般,我知道,苍老的其实只是他的心态。那时他在书画界已经小有名气,他的铁画,能卖出不扉的价格,可不知为何,他画中的主角,还只那一个。那时候他常一个人喝酒,对着漆黑的夜空喝酒,对着月亮喝酒,喝着喝着,他自己就笑了,接着又哭。堂伯还将画中人画到被单上,他如婴儿般睡在画中人怀里。堂伯在故事里跟我说。那个叫叶秀英的女子跟任志远逃出来后,她希望任志远带她远走高飞,可任志远知道外面的艰难,那些年,为了大炼钢铁,把家里的锅都送去炼了,家里不开火,大家吃大锅饭,哪里吃得饱哟!任志远杠着打铁的家伙什被招到山里炼制钢铁,自己都喂不饱自己,哪里养得活叶秀英?更何况,被他安置在梨花庵的叶秀英后来发现怀孕了。我问过这个孩子是谁的,堂伯淡笑着说:“任志远身强体壮,这个孩子瘦小如猴,你说是谁的孩子?”他这么说了,我也不知是谁的孩子,但可以肯定,不是任志远的孩子。无奈之下,他听得城里血站可以卖血,他便隔三差五去卖一次血,将卖血得来的钱都给叶秀英过日子用。可有一天,任志远卖血走路上发晕,从高高的台阶上跌下,跌破了头,伤了腰椎,屁股以下没有知觉,不能直立行走。任志远以打铁为生,现在不能干重活,他还能做什么?于是他只得拖着残腿到城里澡堂帮人搓澡,经常饭都吃不饱。那时候,叶秀英刚生下孩子,任志远想了很久,自己是不能再见秀英了,可她一个女人带个孩子,在农村如何立足呢?于是便想到这个办法,让村人以为自己傍了富婆抛弃了她,又想法带走孩子,让叶秀英以为孩子死了,让她无牵无挂,再嫁人生子,过属于自己完整的人生。堂伯说任志远把那个孩子带到城里后,取名为任不为,为了养活任不为,任志远四处乞讨,只为孩子能吃上一口奶,后来孩子大了,可以乞讨了,任志远却因为腐烂的下肢无钱医治而丢了性命。临死之前,托人写信,让孩子回到任家大屋,只说是他与其他女人乱搞生的孩子,现在不想要,丢回老家去,任不为刚回家时大约十岁左右,那时任家爷爷还在,拉扯任不为不到两年便撒手人寰,任不为十二岁真正成为孤儿,靠邻里偷偷给点吃食长大,不过,因为他是坏蛋任志远的儿子,大家恶心任志远,带着也嫌弃任不为。任不为是成年之后,才去方湾看了一次叶秀英。去了之后,他舍不得离开,他利用给人画像这个借口,在方湾盘桓了好几日。他见到的叶秀英,果然如父亲期待的那样过的开心快乐,嫁了人,生了孩子,男人待她很好,她过的很满足。他也去看过张全果,那个男人也娶妻生子,一家子虽然过得不怎么样,可算是有了家庭。之后,他就放心流浪,几年难得回来一次,而每次回来,基本是悄悄的回,悄悄的走,只有那次悄悄送父亲的骨灰回来安葬,逗留的时间长些,村里没人知道他在外面做什么,也没人不关心。直到我看到他的画作,才问他在外面的情形。“任不为结过一次婚,但没生孩子!后来可能是觉得我一无是处,离了。”堂伯说,“那时他在芜城,芜城铁画很吃香,他知道父亲打过铁,所以也学过打铁,后来画画,是为了见母亲,将她画下来带走!”不趁想,这些技艺成了他养活自己的能力。“人的一生就这么简单?”见任清泉将任不为说的像白开水一般,李艳春不满的嘟囔着,“那他们岂不是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了原本属于他们大好的生活?这么做值得吗?”“值得!”任清泉轻轻的说。他将堂伯留下来的两口箱子打开,这箱子自堂伯过世便送了回来,放几年了,箱子木质边缘阴雨天还长过木耳,他也没打开过,堂伯叮嘱了,他的东西,或留或毁,由任清泉做主。只不过任清泉没整理过,一是知道堂伯没多少财物,再一个,堂伯这人,一生坎坷,却过得无欲无求,又或者说,他所求之事,尽是求之不得的,所以,即使有遗言,他也不知该如何处理。一口箱子里是些旧衣服,箱底有一本存折,上面的流水很多页,看起来,应该是堂伯在生之年常用的,任清泉看了,还留了一万多块钱的剩余。而另一只箱子里全是画,如任清泉所想,画中只有一个女主角,翻开画,躺在箱底的,是一封老式牛皮纸做信封的信,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方芝兰奶奶中老年的照片:花白的头发,慈祥的面容,依旧瘦削及逐渐佝偻的身材,而拍摄的背景,是梨花庵。十正月十八这天小雨蒙蒙,清晨开始,奶奶已经完全陷入昏迷之中,只有出气没有入气,有时甚至气息全无,方芝兰轻轻拍拍奶奶的脸庞,过了好一会,她才又轻缓的呼出一口气。呼吸间隔的时间越来越久,奶奶的脸色逐渐发白,家人忙着将寿衣拿过来搭在床边横档上,雕花床上挂的吊瓶已经拔了针,一次性的滴管盘绕在吊瓶上,因为水滴不进奶奶的身体了。任清泉轻轻揉揉方芝兰的肩,本是想安抚一下她,没想方芝兰的眼泪哗的流了出来。“他们父子俩如此竭尽全力守护奶奶一生,我要不要把他们的实情跟奶奶说呢?”方芝兰泪眼朦胧的问任清泉,任清泉仔细为她擦掉眼泪,轻声说:“奶奶等的是什么?”方芝兰将奶奶收藏的三张画像拿出来,再将任清泉带来的三张相同的画像放一起,这时她才发现,这六张画像的落款,都是用大写拼音写成,方芝兰仔细辨认,原来,任意早就告诉了奶奶他的存在。“RY爱MM”而这个“爱”画的是一个爱心形状,最后的妈妈两个拼音落在最拐角处,让人不易发现。方芝兰贴在奶奶耳边,用肯定而清晰的语言,告诉奶奶一个关于叶秀英和任家父子之间的故事,这个故事是方芝兰临时搭建的架构,以时间为脉络,用第三者视角进行讲述,事件自然是她真实探知,这个故事很简单,简单到用了不到半小时,全部讲完。方芝兰最后在奶奶的耳边深情的说:“奶奶,那三幅画像就是任意伯伯画的,他在画像下面,写下一句话:任意爱妈妈!”奶奶呼出长长的一口气,似乎将什么提着放不下的重要东西安心放下,她早就干涸的眼角滚出两滴浑浊的泪,嘴角微微上扬,在场的人抹着眼泪说:“奶奶笑了!”办完奶奶后事,家人们开始各奔东西,方芝兰正在房间收拾东西,妈妈进来说:“芝华跟艳春相看好了,你二婶让我谢谢你!说都是你的功劳!我看清泉那孩子很不错,那天与你说你还不愿听,转身就将人带回来!给我们一个大惊喜!”妈妈一边笑一边嗔怪着。方芝兰转身抱住妈妈:“妈妈,我爱你!”《齐鲁文学》投稿须知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安徽作家||【如果奶奶有爱情】■方小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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