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的唐山,风里飘着糖瓜的甜香。我蹲在南湖公园的冰雕前,看一群孩子举着糖葫芦追打,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清亮的唱腔:“正月里来是新春呐——”转身便撞见一抹水红色身影,罗慧琴老师正带着几个年轻演员排练,水袖甩出凌厉的弧线,惊得树梢积雪簌簌往下掉。
后来才知道这是“冀东文艺三枝花”传承基地的年会彩排。跟着人群涌进小剧场时,我正揣着半块没吃完的棋子烧饼。舞台灯光亮起的刹那,烧饼渣儿簌簌落在膝盖上——那些平日只在电视里见过的评剧名角,此刻正蹲在地上给孩子们系戏服腰带,银钗在发髻间晃出细碎的光。

“别样春节”四个字写在电子屏上时,我差点笑出声。这年头连过年都要讲究“别样”?可当罗老师踩着三寸跷登场,一开口就是《花为媒》里张五可的娇嗔,台下老人们突然集体挺直了腰板。前排穿红袄的奶奶跟着打拍子,手指关节上的顶针磕在椅背上,叮叮当当像撒了一地铜钱。
最妙的是互动环节。九岁的小丫头被推上台学兰花指,急得直跺脚:“我奶奶天天跳广场舞,没教过这个!”全场笑作一团时,罗老师忽然蹲下来,把孩子冻得通红的小手包在自己掌心里:“咱们唐山姑娘,手要这样摆才像凤凰展翅。”她说话带着乐亭口音的尾音,软得像刚出锅的饹馇。

散场时雪下得更急了。我抱着罗老师送的生肖剪纸往车站走,听见两个保洁阿姨在唠嗑:“罗老师刚才教咱们唱的那段,我回家得教给孙子。”“可不是嘛,比广场舞带劲!”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株在风里摇晃的老柳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腊月廿三祭灶王,奶奶总要把关东糖在灶王爷嘴上抹一道,说这样玉帝跟前就光说好话。
现在想来,所谓年味儿,大概就是这些琐碎的温暖拼起来的。罗老师她们把评剧唱段编成广场舞,让老人们举着红绸子扭;把皮影戏里的孙悟空印在春联上,逗得孩子们追着要;甚至把传统年俗变成互动游戏,让年轻人也愿意凑过来听两耳朵。这些创新听着像闹着玩,可看那些白发老人眼睛发亮的样子,又觉得比任何宏大叙事都真切。
公交站台的牌上,罗老师穿着戏服的巨幅照片正在飘雪。她眼角有细纹,笑起来却像二十岁的姑娘。突然明白,所谓“别样春节”,不过是把老祖宗留下的宝贝,用新的方式捧到人跟前。就像那半块没吃完的棋子烧饼,酥皮掉在羽绒服上,拍拍就掉,可那股麦香,却能顺着衣领钻进心里去。
车来了,我最后回头望了眼小剧场。雪地里还留着几行脚印,深深浅浅通向不同的方向。或许明年此时,会有更多年轻人带着孩子回来,指着舞台说:“看,这是咱们唐山的年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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