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湖边走了三小时，我数着脚边的鹅卵石，数到第三百二十七颗的时候，终于确定这场相亲黄了。
他跟在我身后半步，像条被拴住的狗。我故意放慢脚步，他立刻也慢下来；我加快，他又跟着提速。我停下来看野鸭子，他站在两米外低头刷手机，屏幕光映得他眼镜片发灰。说实话，那副黑框眼镜让我想起我爸单位的老会计，连镜腿折了用胶带缠的样式都一模一样。
“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吗？”我转身问他。这是我妈教的，说第一次见面要找共同话题。他愣了下，把手机塞回裤兜，手指无意识抠着外套拉链：“就……看看书？”我眼睛亮了：“什么书？”“啊……就……杂书。”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
后来我懂了，他说的“杂书”是指单位发的《公文写作规范》和《公务员职业道德读本》。那天回家我翻他朋友圈，三条可见动态里两条是单位通知，还有一条是转发的“震惊！这些食物相克千万不能吃”。配图是张糊成马赛克的表格，红底黄字刺得人眼睛疼。
我妈知道后拍着大腿笑：“这孩子实在！现在哪找这么本分的？”她总说“过日子要找老实的”，可她没告诉我，老实过了头会变成木头。就像我爸，结婚二十年没说过一句情话，情人节送花永远是超市打折的康乃馨，因为“玫瑰不实用”。
其实相亲前我见过他照片。中介发来的资料里，他穿着藏青色冲锋衣站在单位门口，背后是褪色的“为人民服务”横幅。照片角落有半截手指入镜，后来才知道是中介急着按快门，把他同事的手也拍进去了。那天他迟到了十分钟，解释说“路上看见个迷路的小孩”。我哦了一声，心想这借口比“堵车”老套多了。
我们在湖边走了半圈，他突然说：“要不……回去吧？”我看了眼表，才四点十七分。太阳还高着，湖面泛着碎银似的光。“去吃饭吗？”我试探着问。他挠挠后脑勺：“我……不饿。”后来我才知道，他中午吃了三个馒头两碗稀饭，因为“我妈说相亲要吃饱，省得乱花钱”。
分开时他站在公交站台，我往地铁口走。走出二十米回头，发现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被我塞过去的纸巾——我擦手时顺手给他的，他居然没扔。夕阳把他影子拉得老长，像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那天晚上我妈又打电话来：“人家说你挺文静的。”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痕，突然想起他低头抠拉链的样子。那动作让我想起大学时坐我后排的男生，每次考试都抄我卷子，抄完还要用橡皮把选择题选项擦淡，假装是自己写的。
后来我约过他两次。一次是看展，他站在《蒙娜丽莎》复制品前说“这画得挺像”；一次是爬山，他在半山腰说“要不……回去吧？我腿疼”。第二次分开时，他从书包里掏出个保温杯：“你要吗？我妈让我带的。”我摇头，他如释重负地把杯子塞回去，拉链声清脆得像下课铃。
现在想想，我们之间所有的对话都像在完成任务。他回答每个问题都像在背课文，我提问时总忍不住看表。有次他终于主动说了句话：“你……喜欢猫吗？”我眼睛亮了：“喜欢！”他哦了一声：“我家有只狸花，挺胖的。”然后就没了下文。后来我才知道，那猫是他妈养的，他连猫粮都分不清哪种好。
最讽刺的是，我妈现在还在夸他“踏实”。她说“现在年轻人浮躁，像他这样稳重的少见”。可她不知道，稳重和木讷之间，只隔着一层叫“生命力”的纸。那层纸太薄，薄到一阵风就能吹破；又太厚，厚到有些人一辈子都捅不破。
上周我路过那片湖，看见有对情侣在喂野鸭子。女生举着面包屑笑，男生举着手机拍她。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棵正在生长的树。我突然想起他站在公交站台的样子，手里攥着张用过的纸巾，影子被夕阳钉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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