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陪我妈去北京相亲角，她拽着我蹲在棵老槐树下，看对面穿红马甲的大妈举着喇叭喊：“六十五岁以下，有房有医保的过来！”我妈突然戳我胳膊：“你记不记得你张姨？她前年老伴走了，现在天天往这儿跑。”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穿蓝毛衣的老头正被三个大妈围在中间，他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印着“三环两居室”“退休金九千”“儿子在国外”。有个戴金耳环的大妈突然伸手扒拉他的纸：“你这存款多少啊？别光写房子。”老头往后躲了躲，声音却挺洪亮：“够咱俩住养老院！”
我妈凑过来小声说：“这老头我认得，姓王，前年老伴得癌症走的。听说他儿子在国外，一年回不来两趟。”她顿了顿，又说：“你张姨说他条件好，可昨天跟我说，她看不上人家——嫌人家爱跳广场舞，她爱下象棋。”
我愣住了。原来老年人找伴儿，连爱好都得“门当户对”？
后来我亲眼看见王大爷被拒绝。穿花裙子的阿姨接过他的资料，扫了两眼就皱眉头：“你儿子在国外？那以后谁照顾我们？”王大爷急了：“我有钱啊！可以请护工！”阿姨却冷笑：“钱能代替人？我前夫就是太忙，最后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连杯水都够不着。”她把资料塞回王大爷手里，转身就走，连句“再见”都没说。
王大爷站在原地，手里的纸被风吹得哗啦响。他盯着阿姨的背影看了好久，突然弯腰把纸塞进兜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我这才发现，他走路时右腿有点跛——可能是年轻时落下的旧伤。
我妈叹了口气：“你说他们图啥？年轻时谈恋爱，好歹还讲点感觉。现在倒好，直接列条件，像买菜似的。”我没接话，心里却泛起酸。想起上周去奶奶家，她正对着电视里的相亲节目抹眼泪：“现在的年轻人啊，动不动就离婚。我们那时候，吵得再凶也没想过分开。”
可奶奶不知道，她嘴里“吵不散”的老伴儿，走后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留下。爷爷在世时，奶奶总抱怨他“木头疙瘩”，可现在她总对着爷爷的照片发呆，有时甚至会对着空气喊：“老头子，帮我把针线筐拿过来。”
下午三点，太阳晒得人发晕。王大爷坐在长椅上吃煎饼，旁边围了群大妈。有个穿黑外套的阿姨凑过去，低声问：“你存款真有八十万？”王大爷咬了口煎饼，含糊不清地说：“差不多。”阿姨眼睛亮了：“那咱俩试试？我儿子还没结婚，以后说不定能帮衬点。”王大爷嚼煎饼的动作顿了顿，突然把剩下的煎饼塞进阿姨手里：“你吃吧，我吃饱了。”
他起身时，我注意到他兜里的纸露出一角——上面“子女情况”那栏，写着“儿子在国外，女儿在上海”。原来最现实的，从来不是“有没有房”，而是“能不能陪在身边”。
后来我妈拉着我往家走，路上遇见个熟人。对方笑着问：“给你闺女找着呢？”我妈摆手：“她还小。”那人却压低声音：“可得抓紧！现在好条件的都被挑走了，尤其是你们这种外地来的……”我妈的脸色变了，我赶紧拽着她走开。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白天王大爷被拒绝时的样子，想起奶奶对着照片发呆的背影，想起我妈被熟人“提醒”时的尴尬……原来不管多大年纪，找伴儿这件事，从来都逃不过“现实”二字。
年轻时总觉得“有情饮水饱”，可到了某个年纪才会懂——
所谓“合适”，不过是“我需要你时，你刚好在”；所谓“陪伴”，不过是“我生病时，你能递杯水”；所谓“爱情”，不过是“我老了，你还愿意牵我的手”。
可这些最简单的期待，往往最难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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