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腊月二十八，我裹着羽绒服站在海河边的相亲角，看王姨把我家房产证复印件甩在第三张石桌上——那叠A4纸角上还沾着我妈熬的腊八粥渍。
“姑娘，不是姨说你。”她戴着老花镜凑近我简历，“985硕士在相亲市场早不稀罕了，你瞅瞅隔壁桌那姑娘，二本毕业但爹是电力局副处，人家摊位前挤得水泄不通。”
我盯着她手里那沓被翻得卷边的个人信息卡。最上面那张写着“男，35岁，海归博士，年薪百万”，可照片边缘被红笔圈了三个叉——有人批注“离异带娃”，有人写“妈宝男”，最新一条用荧光笔标着“属相克我”。
“您帮我把‘有北京户口’那栏划掉吧。”我摸出包里冻僵的暖宝宝，“上次见那个本地男，听说我老家是河北的，当场说‘你们那的彩礼要命’。”
王姨突然压低声音：“上周有个姑娘，985本硕连读，在投行年薪百万，就因为32岁没对象，她妈在这哭得直抽抽。后来有个丧偶的老总相中她，你猜怎么着？那姑娘扭头就走了，她妈追着人家车跑了半条街。”
我喉咙发紧。上周我妈刚把“30岁前必须结婚”写进家族族谱，此刻她正蹲在隔壁摊位前，和个戴金链子的阿姨争论“属兔的和属龙的到底能不能配”。那阿姨掏出手机翻黄历，我妈立刻掏出老花镜凑过去，两人脑袋挨得比我和初恋接吻时还近。
“您说这相亲跟买菜似的。”我踢飞脚边一颗石子，“上周见个男的，开口就问‘你婚后还上班吗’，我说‘当然上’，他立马说‘那我妈谁照顾’。今天这个更绝，听说我养猫，直接说‘宠物影响生育’。”
王姨突然笑了：“去年有个姑娘，和男友谈了七年，结果男方妈嫌她家是农村的，死活不同意。那姑娘跪在雪地里求了半小时，最后冻得发烧住院。你猜她出院第一件事干啥？把恋爱时攒的火车票全烧了。”
我摸到兜里那张被揉皱的相亲卡。男方31岁，国企职员，有套60平的老破小，要求女方“性格温柔，父母有退休金，最好能生两个孩子”。卡片背面用铅笔写着“见面请带房产证原件”。
“姨，您说现在人结婚到底图啥？”我望着海河上结的薄冰，“图他月薪一万五？图他有两套房？还是图他过年能陪你回娘家？”
王姨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杯。杯盖上贴着张泛黄的照片——她女儿抱着外孙女，女婿站在旁边笑。照片边缘有道裂痕，像是被反复撕开又粘上。
“我闺女当年非嫁那个穷小子。”她拧开杯盖，热气糊了眼镜，“现在孩子上幼儿园了，她老公还在送外卖。有次她抱着孩子来我这，说‘妈，我后悔了’。可看着孩子的小脸，又说不出口了。”
我忽然想起上周见的那个“优质男”。他开着宝马来接我，路上说“我前女友就是因为太作才分的”。吃饭时他不停看表，说“我妈说十点前必须回家”。结账时他掏出优惠券，说“这顿AA吧，我妈说不能惯着女人”。
“现在年轻人啊。”王姨把房产证复印件塞回我包里，“都想着找条件好的，可条件好的凭啥找你？你图人家房子车子，人家图你年轻漂亮。等哪天你老了丑了，人家转头就能找更年轻的。”
我摸到包里那支口红——是上次见面时那个“优质男”送的，说是“见面礼”。后来我发现，那支口红是他给前女友买的同款，只是没拆封。
“姨，您说这相亲到底有没有真爱？”我望着河对岸的摩天轮，灯光在薄冰上碎成一片，“还是说，我们早就把真心标好了价格，等着别人来砍价？”
王姨没回答。她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相亲者的信息。最新一页写着：“女，28岁，教师，要求男方有全款房，无贷款，父母有医保，不接受单亲家庭。”
我忽然想起上周那个“妈宝男”。他妈妈拉着我的手说“我儿子从小到大没洗过袜子”，他站在旁边笑，好像在说“看，我妈多疼我”。
后来我懂了，相亲角里没有童话。
那些举着“985硕士”“年薪百万”牌子的男女，不过是在货架上等待被挑选的商品。我们标着价格，比着条件，等着有人来问“这个怎么卖”。
至于真心？
真心早被我们自己，标成了最贵的那个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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