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那晚，我妈举着糖葫芦在灯会人群里踮脚，看见穿汉服的姑娘就扯我袖子："这个盘发像你三姨家儿媳，那个绣鞋和你表姐订婚时穿的一样。"她手心的汗洇湿了我羽绒服袖口，我盯着她鬓角新染的黑发里冒出来的白茬，突然想起上周在相亲角，她蹲在写"985硕士"的纸板前，用手机拍对方联系方式时，手抖得按了三次快门。
高婆婆的相亲摊子支在灯笼架下，红布上歪歪扭扭写着"现场牵手送汤圆"。我妈非让我坐中间那张塑料凳，说"这位置显眼，人家男孩好看见你"。我低头抠凳子上的贴纸残胶，听见她跟隔壁摊主阿姨咬耳朵："我闺女在银行上班，朝九晚五，下班就回家，可省心了。"
第一个男生是穿羽绒马甲的程序员，坐下就问："你平时加班多吗？我妈说女人老熬夜生不出儿子。"我攥着热奶茶杯壁，指节发白，余光瞥见我妈正用指甲刮我凳子上的胶印，那动作像在擦什么脏东西。第二个男生倒是斯文，聊到一半突然说："我前女友就是因为不肯和我妈睡主卧分的，你没问题吧？"我奶茶喝到一半，吸管在杯底搅出"咕噜"声，我妈突然伸手把奶茶杯抽走："别喝了，等会儿去见张叔儿子，他最爱喝热可可。"
后来我躲到灯笼架后面给闺蜜发消息："这哪是相亲，是给我妈挑养老院陪护。"闺蜜回得快："你妈昨天还给我妈打电话，说再嫁不出去，你就要成老姑娘了。"我盯着手机屏幕笑出声，抬头看见我妈正扒着灯笼架往这边看，她新买的红围巾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像块皱巴巴的糖纸。
高婆婆举着话筒喊"下一对"时，我妈突然拽着我往人堆里挤："张叔儿子来了！"我踉跄着回头，看见刚才那个穿羽绒马甲的男生正搂着女朋友挑灯笼，女生头上别着和我妈刚才夸过的同款发簪。我妈还在往前挤，我扯住她胳膊："妈，我不想看了。"她回头瞪我，眼角的皱纹里嵌着灯笼的光："不看怎么行？你二表姐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三姨昨天还问我……"
那天回家路上，我妈一直念叨"那个穿灰大衣的男孩看着挺老实"，我盯着车窗外飘的雪，突然想起大二那年，我谈了个外地男朋友，我妈半夜坐起来哭，说"你要是嫁远了，我死了都没人给我摔盆"。后来我分了手，她熬了整夜的银耳汤，盛了满满一碗推到我面前："妈就你这么个闺女，妈舍不得。"
现在我才懂，她不是舍不得我，是怕自己老了没人要。她总说"你找个本地的，周末能回家吃饭"，可我知道她是怕自己病了，连个送饭的人都没有；她总念叨"男孩得有房"，可我知道她是怕我婚后租房住，会被婆家看不起；她甚至在我相亲时偷偷记对方电话，不是为我，是为自己能有个"女婿"的称呼，能在老姐妹面前挺直腰板。
上周我收拾衣柜，翻出大学时我妈给我织的毛裤，裤腰上还别着张纸条："闺女，妈给你织厚点，冬天别冻着。"现在她织的毛裤我早穿不下了，可她还在给我织"未来"——织一个有房有车、能陪她看病、能给她摔盆的"未来"。
昨天我妈又问："这周末张叔儿子有空，你去见见？"我盯着她新买的老花镜，镜片上还贴着"买一送一"的标签，突然想起灯会上那个穿灰大衣的男生，他女朋友发簪上的流苏，和我妈围巾上的毛球一样，在风里晃啊晃，晃得人眼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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