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报名表拍在我面前时，我正蹲在马桶上刷手机。马桶圈硌得尾椎骨生疼，她尖着嗓子喊“明天必须去”的声音混着卫生间回音，震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那张印着“嘉峪关遇见爱大型相亲会”的A4纸飘到我脚边，我瞥见“本地优质男青年”“父母陪同优先”的字样，突然想起上周在家庭群看到的三舅妈发的消息——“我家闺女又见了个公务员，对方父母说彩礼能给二十万”。
“你王姨说这次来的都是体制内的。”我妈靠在门框上，指甲油在暖光灯下泛着油光，“你爸同事的儿子，去年在相亲会上认识了个护士，现在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她伸手戳了戳我挂在门后的羽绒服，“明天穿那件红的，显气色。”
我盯着马桶水箱上那瓶快用完的洁厕灵，突然想起二十岁生日那天，我妈举着蛋糕说“我家宝贝永远十八”。那时候她眼角的皱纹还没这么深，现在却总念叨“再拖下去只能找二婚的了”。
相亲会现场比我想象中更像菜市场。舞台两侧挂着“高效脱单”“精准匹配”的横幅，背景板上的爱心气球歪歪扭扭地耷拉着。我端着工作人员递来的纸杯咖啡，看前排阿姨们举着自家儿子的简历来回穿梭，像在挑选打折的羽绒服。
“小张啊，这是我女儿，在银行上班。”我妈突然拽着我胳膊把我扯到一位戴金链子的阿姨面前。对方儿子坐在旁边刷抖音，耳机线从耳朵里垂下来，在胸前晃荡成两条蚯蚓。我闻到他身上有股烟味，混着昨天没洗头的油腻味。
“我女儿会做饭，周末总给我们老两口包饺子。”我妈的声音突然变得又甜又软，像在哄幼儿园小朋友，“她可孝顺了，去年我住院，她请了一周假照顾我。”我盯着她涂着玫红色口红的嘴，突然想起上周我发烧到39度，她边嗑瓜子边说“年轻人抗抗就过去了”。
金链子阿姨的儿子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我听见他小声说“这姑娘看着有点老”，他妈立刻拍了拍他后背：“傻孩子，女人老点会疼人。”我妈的笑僵在脸上，手指死死掐住我手腕，指甲陷进肉里。
主持人突然拿起话筒：“接下来是‘父母助力环节’！请各位家长上台，为孩子争取优先见面权！”我妈的眼睛“唰”地亮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拽着我往台上冲。我穿着五厘米的高跟鞋，踉跄着差点摔在台阶上。
“我家闺女今年二十八，在银行当柜员，月入八千。”我妈站在舞台中央，声音洪亮得像在菜市场砍价，“她特别会过日子，衣服都是打折买的，从来不乱花钱。”台下响起零星的掌声，我听见有人小声说“这姑娘条件一般啊”。
我的脸烧得发烫，手指死死揪住裙摆。我妈还在继续：“她可孝顺了，我和她爸以后养老肯定不用愁……”我突然想起上周她翻我手机，看到我和闺蜜吐槽相亲的聊天记录时，她冷着脸说“你这种态度，活该嫁不出去”。
“现在请各位家长为孩子拉票！”主持人话音刚落，我妈突然转身，一把将我推到话筒前：“快！说说你有什么优点！”我踉跄着往前扑，话筒“嗡”地响了一声，台下传来几声嗤笑。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看见第一排有个阿姨正举着手机录像，镜头对准我扭曲的脸；看见左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在和同伴交头接耳；看见我妈站在旁边，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像在催促“快说啊，别丢人”。
“我……我会做饭。”我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周末……会包饺子。”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我妈立刻接话：“对对，她包的饺子可好吃啦，韭菜鸡蛋的，三鲜的，都特别香！”
后来我懂了，在那场相亲会上，我从来不是“小张”“小李”或“王小姐”，我只是我妈KPI表上的一个数字——年龄、职业、收入、是否孝顺，这些被量化成表格里的数据，而“是否会包饺子”这种细节，不过是用来讨好未来亲家的加分项。
散场时我妈还在和金链子阿姨套近乎，我蹲在商场角落给闺蜜发消息：“刚才在台上，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待价而沽的商品。”闺蜜回得很快：“欢迎来到成年人的世界，婚姻从来都是明码标价的交易。”
回家路上我妈一直在念叨“那个公务员看着不错”，我盯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突然想起二十岁生日那天，我妈举着蛋糕说“我家宝贝要永远做自己喜欢的事”。现在她最希望的，大概是我能赶紧找个“合适”的人，完成她人生清单上的最后一项任务。
车停在小区门口时，我妈突然说：“明天你刘姨给你介绍了个医生，说对方父母都是退休干部……”我解开安全带，没等她说完就推开车门。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摸了摸口袋，发现忘带纸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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