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着毛毛雨，我举着伞站在咖啡馆门口，手机屏幕上是她半小时前发的消息：“你到了吗？”我低头检查第三遍衬衫领子，确认袖口没沾上油渍——毕竟这是我妈托人介绍的对象，说对方是海归，在投行工作，连微信头像都是穿职业装的侧影。我提前半小时到，把要说的自我介绍在备忘录里改了八遍，连“我养了只橘猫”这种细节都标了星号。
结果她迟到二十分钟。推门进来时风衣下摆沾着泥点，坐下就说“不好意思堵车”，然后盯着我的咖啡杯问：“你喝美式？这么苦啊。”我刚要接话，她突然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我时间有限，咱们直接进入正题？”
后来我懂了，所谓“正题”就是她照着本子念问题：你年薪多少？父母退休金多少？有没有独立婚房？车是全款还是贷款？我听着她机械的声音，突然想起上周我妈在厨房边择菜边说：“现在小姑娘现实，你得把条件摆明白。”可当她问到“你未来三年有晋升空间吗”时，我喉咙发紧，脱口而出：“其实我更在意两个人能不能一起做饭，周末去公园遛猫……”
她笔尖顿了顿，抬头时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这些……婚后慢慢处就行。”然后继续问：“你接受婚后AA制吗？我打算把工资的70%存理财。”我盯着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勾选框，突然想起大学时追我的女生，会在我打球时递矿泉水，会记着我忌口香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感情拆成Excel表格里的数据。
说实话，我当时有点慌。怕她觉得我没诚意，赶紧把备忘录里准备好的“自我介绍”全倒出来：我加班到凌晨会给你留灯，你生理期我可以煮红糖姜茶，我爸妈在老家有医保不会拖累我们，甚至说到“我爷爷留下的老房子可能要拆迁，到时候可以……”她突然合上笔记本，嘴角扯出个笑：“你挺实在的。”然后低头看表，“我下一个安排在两点，今天就到这里？”
我送她到门口，雨还在下。她站在檐下回头说：“你条件还行，就是太爱说废话。”我举着伞愣在原地，看她踩着高跟鞋走进雨里，水花溅在职业装裤脚上。回家路上我翻出备忘录，那些精心设计的“亮点”此刻像张废纸：我年薪二十万，父母有退休金，有套小两居，养了只橘猫——这些在她眼里，大概还不如“婚后AA制”有吸引力。
后来我妈打电话问情况，我支支吾吾说“不太合适”。她立刻提高嗓门：“你是不是又犯傻？人家海归多抢手，你错过这村没这店！”我握着手机没说话，想起上周同事聚餐，新来的实习生喝多了哭：“我男朋友嫌我工资低，说养不起他。”当时大家还笑她“恋爱脑”，现在想来，我们不过是在不同的棋盘上，被同样的规则推着走。
再后来我刷到她的朋友圈——和另一个男生在餐厅合影，男生西装革履，她挽着他胳膊笑得很甜。配文是：“终于遇到懂规划的人。”我点开大图，男生腕上的表我认识，是某奢侈品牌基础款，价格抵我半年工资。评论区有人问：“这是你男朋友？”她回：“还在考察期。”
现在我的备忘录里还存着那份“自我介绍”，偶尔翻到会笑出声。那些“我性格温和”“会做家务”“重视家庭”的字句，像小学生写的保证书，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显得那么可笑。原来相亲不是找爱人，是找合伙人；自我介绍不是掏心窝，是递简历。你把真心掰碎了揉进条件里，对方只扫一眼就扔进“待定区”，连“不合适”都懒得说。
昨天路过那家咖啡馆，看见玻璃窗里坐着一对男女。男生在念手机上的备忘录，女生低头刷着相亲软件，时不时抬头问：“你年薪多少？”雨又下了起来，我加快脚步，突然想起她那天合上笔记本时说的话：“你挺实在的。”
原来“实在”在有些人嘴里，是句委婉的“你没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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