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看见她坐在窗边的瞬间，我手里的自行车钥匙差点掉进汤碗里。1988年的和平饭店吊灯晃得人眼晕，她冲我笑的样子和七年前一模一样——可那笑容里多了层玻璃纸，薄薄地隔着，戳不破。
“王富贵同志。”她叫我全名，尾音上挑的调子还是记忆里那般清亮。我盯着她面前的玻璃杯，水面上浮着片柠檬，晃啊晃的，晃得我胃里发酸。当年我蹲在教室后排偷看她扎马尾，她转身发梢扫过我的课桌，我都能心跳得像现在这样快。
“听说你在纺织厂？”话一出口我就想抽自己耳光。上周三班老张还跟我说“相亲别查户口”，我倒好，第一句就活像居委会大妈。她低头搅着咖啡，银勺碰着杯壁叮当响：“嗯，毕业就分配去了。”我突然想起高二那年，她作为学生代表在台上发言，白衬衫领子别着红领巾，说“要为建设四个现代化奋斗”——那会儿全班男生都在底下憋笑，只有我盯着她泛红的耳尖，觉得她眼睛比窗外的梧桐叶还绿。
刘阿姨端着糖醋排骨回来时，我正盯着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痕发呆。那圈浅白的印记像根刺扎进眼球，疼得我猛地眨眼。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若无其事地把手缩进桌布底下：“戴久了摘下来，痕迹还没消。”我喉咙发紧，想起上个月在厂门口看见她推着自行车，后座坐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当时我还跟同事打趣“纺织厂的女工就是顾家”，现在想来，那男人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和我爸那块一模一样。
“你们年轻人多聊聊。”刘阿姨夹了块排骨到我碗里，油星子溅在白衬衫上，晕开一小片黄渍。她突然凑近我耳边：“李娟可是纺织厂的先进，去年还评上市三八红旗手呢。”我点头赔笑，余光瞥见她正用纸巾擦嘴，动作优雅得像在擦古董花瓶。记忆突然闪回高三那年，我故意把钢笔水甩到她裙子上，她红着脸骂我“讨厌”，却没告诉老师——那会儿我以为这是喜欢的信号，现在才明白，人家只是懒得计较。
“你...结婚了吗？”她突然抬头，眼睛亮得吓人。我手里的筷子顿住，排骨掉回碗里，汤汁溅到领口。“没呢。”我扯了张纸巾胡乱擦着，“我妈总催，可我觉得...”话没说完就被她打断：“我也觉得。”她笑出声，眼角的细纹跟着抖动，“当年班里那些追我的男生，现在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我盯着她嘴角的梨涡，突然想起上周在厂图书馆看到的场景：技术科的小王捧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对面坐着宣传科的小刘，正低头整理裙摆——那姿势，和七年前她弯腰捡橡皮时一模一样。当时我还酸溜溜地跟老张说“现在的小年轻真会装”，现在才懂，人家那叫双向奔赴，我这叫...叫自作多情。
“其实...”她突然顿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当年你总坐在最后一排，我...”我的心猛地跳到嗓子眼，耳边嗡嗡响，仿佛又回到那个蝉鸣聒噪的午后——她转身发作业本，我的练习册“啪”地掉在地上，她弯腰帮我捡，发梢扫过我的手背，烫得我整节课都在掐虎口。
“我什么？”我听见自己声音发颤，像生锈的齿轮在艰难转动。她张了张嘴，却被刘阿姨的笑声打断：“菜都凉了，快吃快吃！”我机械地往嘴里塞着排骨，咸得发苦的酱汁顺着喉咙往下流，烧得胃生疼。她低头喝汤，碗沿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我偷看过无数次的杏眼——现在里面盛着的，是礼貌的疏离，还是未说尽的遗憾？
“我去趟洗手间。”她突然起身，淡粉色裙摆擦过桌角，像片被风吹走的云。我盯着她留下的半杯柠檬水，水面上的涟漪慢慢平复，倒映出我镜片后通红的眼睛。洗手间方向传来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是门开合的轻响，接着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刘阿姨还在絮叨“这姑娘多贤惠”，我摸出裤兜里的烟盒，想起她最讨厌烟味，又塞了回去。窗外开始下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街对面的百货商店招牌。我突然想起毕业那天，全班在教室拍合影，我站在最后一排，踮着脚想看清她的侧脸——现在我终于看清了，可那张脸，早就不属于我了。
她回来时手里多了把碎花伞，伞尖还在往下滴水。“我妈催我回家了。”她笑着说，眼睛弯成月牙，和记忆里那个扎马尾的女孩重叠在一起。我起身送她到门口，雨已经下大了，街面上泛着油亮的光。她转身时，我闻到她身上有淡淡的茉莉花香——和当年她经过我课桌时，留在空气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再见。”她说，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再见。”我回，喉咙发紧得说不出更多字。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淡粉色的身影很快被雨幕吞没。我站在饭店门口，看着她的伞尖在积水里划出一道道水痕，突然想起七年前那个下午——她弯腰捡我的练习册时，我偷偷在桌洞里攥紧的拳头，掌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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