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妈把相亲对象的照片递给我时，我正蹲在灶台前往锅里添柴火。照片里那人穿着件皱巴巴的西装，领口还沾着点油渍，我妈说他是镇上开修理铺的，比她小两岁。我盯着照片上那撮倔强地支棱在脑门上的头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她蹲在田埂上抹眼泪的样子——那时候我爸刚跟城里女人跑了，她抱着三岁的我在玉米地里坐了一宿。
“妈，您真要去啊？”我往灶膛里塞了把干草，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她鬓角的白发泛着金光。她正对着镜子描眉，那是上个月我给她买的老年妆化妆品，眉笔都快被她削秃了。“去呗，”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你张姨说那人挺实在的，前年老婆得癌走了，留了个上高中的儿子。”
结果那天在镇上的小饭馆里，那男人盯着我妈看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大姐，您看着可真年轻，说三十八我都信。”我妈当时就乐了，她今天特意穿了那件我给她买的枣红色羊绒衫，头发也用卷发棒卷成了小波浪。说实话，我妈皮肤白，眼角皱纹也不多，要不是常年下地干活，手上那层茧子厚得能刮土豆皮，说她四十都有人信。
后来我才知道，那男人回去就跟媒人说，觉得我妈“不像农村人”。媒人转述这话时，我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晾衣绳上挂着她新买的碎花裙，风一吹，裙摆轻轻晃动，像极了她年轻时在村里文艺队跳舞的样子。“他说我不像农村人，”我妈扯了扯裙角，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可他不知道，我十四岁就跟着我爹下地插秧，二十岁嫁给你爸，三十岁守寡，四十岁在工地搬过砖，这双手，比他修过多少年的车都糙。”
那天晚上，我妈翻出她那本泛黄的相册，里面夹着她年轻时的照片。有一张是她抱着我，站在刚盖好的土坯房前，脸上还沾着点水泥灰；还有一张是她穿着红裙子在村口扭秧歌，辫子甩得老高，眼睛亮得像星星。她指着那张秧歌照说：“你记不记得，那年你爸还在，他蹲在台下看我跳舞，散场后给我买了根冰棍，说‘我媳妇真好看’。”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村里人总爱拿我妈开玩笑，说她“命苦”，说她“长得俊也没用，留不住男人”。后来我爸走了，那些闲话更多了，说她“克夫”，说她“肯定在外面有人”。可我妈从来没辩解过，她只是默默地种地、打工、供我读书，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现在她五十岁了，居然还有人因为她“不像农村人”而觉得她“配得上”更好的生活——这逻辑，荒唐得可笑。
后来我妈还是跟那个男人见了几次面，但没再继续。她说那人总爱打听她“以前的事”，比如“你前夫是不是因为你有外遇才走的”“你女儿是不是你跟前夫生的”。我妈说：“我活了大半辈子，最清楚自己是什么人，用不着别人来评判。”
现在我妈又恢复了每天跳广场舞的日子，她跟一群和她年纪差不多的阿姨们组了个队，还买了套统一的粉色舞蹈服。上周我回家，看见她正对着镜子练新学的舞蹈动作，腰板挺得笔直，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化着淡淡的妆。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突然觉得，她比照片里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年轻多了——不是皮肤上的年轻，是眼神里的年轻，是那种“我知道自己是谁，我知道自己要什么”的笃定。
前几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她在镇上碰到那个男人了，他正蹲在修理铺门口修自行车，头发还是支棱着，西装领口的油渍更明显了。我妈说：“他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跳广场舞、带孙子（我女儿）、偶尔跟老姐妹们出去旅游。”男人笑了笑，说：“你看着真年轻。”我妈说：“谢谢，我也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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