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妈把保温杯摔在茶几上时，滚烫的枸杞茶泼了满桌。她指着手机里那个穿纱丽的姑娘照片说：“人家中介说了，二十万包落地，明年就能抱孙子。”我盯着照片里姑娘低垂的眉眼，突然想起二十年前我爸蹲在村口抽旱烟，烟头明灭间说“隔壁村老张家闺女彩礼要八万”。
后来我加了那个跨国相亲群的微信。群里每天滚动播放孟加拉姑娘的视频：有的在厨房揉面，有的抱着婴儿笑，背景音全是“贤惠”“温顺”“不挑食”。有个河北大哥晒结婚证，说媳妇连普通话都不会说，但每天五点起来给他煮面条。我盯着他媳妇木讷的笑脸，突然想起大学室友结婚时，他媳妇举着酒杯说“要爱他一辈子”时眼睛里的光。
第一次见面是在中介安排的酒店。姑娘穿着碎花连衣裙，指甲涂着淡粉色，低头时耳坠晃得人心慌。她用生硬的中文说“你好”，我递过去一杯热水，她手抖得差点打翻。中介在旁边打圆场：“刚来都这样，过两个月就亲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她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个月前在孟加拉集市拍的，配文是“想家”。
结婚三个月时她开始躲着我。早上我出门她还在睡，晚上回来饭是凉的，她蜷在沙发角落刷手机，屏幕上是我不认识的文字。有天我提前下班，看见她蹲在楼道里打电话，听见她说“妈，我快撑不住了”。她抬头看见我，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裂成蛛网。
后来她跑了。留了张字条压在碗底下，字迹歪歪扭扭：“对不起，我想我的妈妈。”中介说这很正常，“跑一个赔你两个，再交五万就行。”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突然想起婚礼那天她穿红袄的样子——她全程没笑，司仪让她亲我时，她嘴唇抿得发白。
上个月在超市遇见河北大哥。他推着购物车，车里坐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我问他媳妇呢，他咧嘴笑：“跑了，去年冬天走的。”我问孩子知道吗，他说“知道啥，就说他妈回娘家了”。我们站在货架前沉默，他突然说：“兄弟，别怪中介，要怪就怪咱们自己——谁让咱们把女人当东西买呢？”
现在我妈又张罗着给我介绍对象。这次是邻镇的姑娘，在县城当老师。见面那天姑娘扎着马尾，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我妈偷偷扯我袖子：“这个好，彩礼只要十万。”我低头喝汤，烫得舌头生疼。姑娘突然说：“我听媒人说，你之前娶过外国媳妇？”我筷子“当啷”掉在桌上，汤溅了一手。
昨天收拾屋子，翻出那张裂了屏的手机。充电开机后，弹出三十七条未读消息，全是孟加拉语。最后一条是去年冬天发的，翻译过来是：“今天下雪了，我很想你。”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突然想起她刚来时，有天半夜敲我房门，手里端着碗热汤面，说“你饿不饿”。
今天中介又给我发视频。新一批姑娘在镜头前笑，有个穿绿裙子的特别像她。我拉黑中介前，最后看了眼她的朋友圈——更新停留在三年前，定位是孟加拉某小镇，配文是“女儿出生了，她眼睛像你”。
窗外在下雨，雨滴砸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的。我摸了摸口袋，烟盒空了。起身时踢到茶几腿，疼得直抽气。手机突然震动，是河北大哥发的消息：“我媳妇回来了，带着孩子。”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没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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