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妈把相亲对象领进门时，我正蹲在玄关擦新买的皮鞋。抬头看见他袖口磨得发白的衬衫，第一反应是“这衣服怕不是五年前的旧款”，第二反应是“我妈怎么又给我介绍这种条件的”。
说实话，我在上海相亲市场摸爬滚打三年，早练就了“三十秒看穿对方身家”的本事。他提来的那箱牛奶，包装盒角都磕瘪了；裤脚沾着泥点，像是刚从工地回来；最要命的是那双皮鞋，鞋面裂了道细缝，在灯光下泛着廉价的光。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我故意把“做”字咬得很重，像在审犯人。他搓着手指说在县里当老师，话音没落我就笑了：“老师？一个月工资够买你身上这身行头吗？”
我妈在厨房剁排骨的手顿了顿，菜刀哐当砸在案板上。她探出头喊：“小张去给客人倒水！”我装没听见，盯着他局促地坐在沙发边缘，后背绷得笔直，像根随时要断的竹竿。
后来我懂了，人穷的时候连呼吸都是错的。他喝水时杯子举得太高，水洒在茶几上；聊到兴头上想比划，胳膊肘撞翻了果盘；最尴尬的是我妈端出红烧肉时，他盯着盘子里的肥肉咽了三次口水，最后只夹了块最瘦的。
“我吃饱了。”他放下筷子时，盘子里还剩半碗肉。我瞥见他裤兜里露出半截红绳，像是系着什么护身符——这种迷信的东西，我前男友送我的都是蒂芙尼的钥匙扣。
送他出门时，我妈偷偷扯我袖子：“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我翻了个白眼：“大学生有什么用？现在满大街都是大学生。”话刚出口就后悔了——上个月被那个自称“海归硕士”的相亲对象骗吃骗喝时，他可没说过自己是函授的。
结果第二天，我妈举着手机冲进我房间：“你王姨说这小伙子是211毕业的！”我抢过手机看聊天记录，照片里他穿着学士服，阳光照在方帽上的流苏，晃得人眼睛发酸。下面还有行小字：“当年县里就三个考上重点的，他是其中之一。”
我突然想起昨天他走时，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红包塞给我妈：“阿姨，这是给您的见面礼。”当时我以为里面最多装两百块，现在想来，那厚度怕是抵得上他半个月工资。
后来我托人打听，才知道他父亲早逝，母亲在菜市场卖菜供他读书。那箱牛奶是他跑了三家超市比价买的；衬衫是大学时穿的，洗得发白但干净；至于那双皮鞋...邻居说他是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平时舍不得穿，见我才特意换上。
最讽刺的是，当我妈问他“在上海有房吗”时，他低头搓着衣角说：“正在攒首付。”而三个月前，那个开宝马来接我的“富二代”，在车上说“房子写我名就行，你负责还贷”。
现在我坐在出租屋里，盯着手机里他的微信头像——是张他站在讲台上的照片，背后黑板写着“春蚕到死丝方尽”。我们聊过三次天，每次都是我主动，他回得小心翼翼，像在拆定时炸弹。昨天我说“周末去看电影吧”，他隔了半小时才回：“我查了下票价，最便宜的场次要三十五。”
我突然想起昨天翻他朋友圈，看到他晒的学生送的贺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张老师辛苦了”。配文是：“今天收到二十三张贺卡，比收到任何礼物都开心。”
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他头像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突然意识到，原来我一直在用上海的尺子，量一个不属于那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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