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收拾出租屋时，翻出五年前刚到长春时拍的照片。那天下着雪，我拖着28寸行李箱站在火车站前，羽绒服拉链卡在喉咙口，冻得直跺脚。手机导航显示离青年公寓还有三公里，可地图上那片红得发紫的早高峰，让我站在原地抽了半包烟。
当时团市委的公众号天天推"百万大学生留长计划"，说给安家费、给人才公寓、给创业补贴。我举着手机给家里打电话："妈你看，政府都替咱们想好了。"现在想想，那会儿真像被喂了糖衣炮弹的傻子——糖衣化了，炮弹还在胃里翻腾。
第一年住人才公寓最魔幻。六人间，上下铺，隔壁床姑娘天天半夜跟男友视频，操着南方口音说"长春房价便宜嘛"。有天她突然收拾东西搬走，行李箱轮子卡在门框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后来才知道她男友在深圳买了房，她回去当全职太太了。那天我蹲在走廊尽头抽了根烟，烟灰缸里堆着二十多个烟头，都是前几任住客留下的。
第二年搬出去合租，遇到个本地姑娘。她总说"咱长春人最实在"，结果有次我发烧请假，让她帮我带份饭，她回来时拎着袋速冻水饺："超市打折，五块钱两袋。"后来才知道她男票在事业单位，她妈天天催婚，她正偷偷相亲。有天她把最后半盒面膜塞给我："这个牌子不适合我肤质。"我后来在闲鱼看到她挂的链接，标题写着"全新未拆封"。
工作第三年最扎心。公司空降个关系户，大专学历坐我旁边，整天刷抖音。有次我加班到十点，听见他在走廊打电话："我叔是副局长，他们不敢开除我。"那天长春下着冻雨，我走在路上，鞋底粘着冰碴子，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手机突然震动，老家亲戚发来消息："你表弟考上公务员了，在市里分了房。"
去年同学聚会最荒诞。当年宿舍里最不起眼的小胖，现在在北京三环有套房。他举着红酒杯说："当年要是留在长春，现在可能还在人才市场投简历。"饭桌上突然安静，我看见班长把刚夹的锅包肉放回盘子里，油渍在餐巾纸上洇开，像朵枯萎的花。
上个月在人才市场遇到个姑娘，抱着简历蹲在楼梯间哭。她穿着起球的西装外套，睫毛膏晕在下眼睑。"投了三十份简历，就两个回信。"她抽抽搭搭地说，"他们说要本地户口，要有三年经验，要……"我突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雪夜，自己也是这样抱着简历，在24小时便利店的暖光下修改简历格式。
现在住的老小区总停电。有次半夜突然黑灯，我摸黑找蜡烛，手肘撞到桌角，疼得直冒冷汗。窗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咒骂声，有人砸暖水瓶，有人踢防盗门。突然想起人才公寓那晚，隔壁床姑娘视频里男友的声音："宝贝，等你过来咱们就买房。"当时觉得多遥远的事，现在想想，人家早就实现了吧。
上周路过青年公寓，看见新一批毕业生拖着行李箱往里搬。有个姑娘的围巾被风吹到脸上，她手忙脚乱地整理，露出半张冻得通红的脸。这场景和五年前一模一样，连雪花的形状都没变。我突然加快脚步，生怕被她们看见——怕她们看见我眼里的疲惫，更怕她们看见我羽绒服袖口磨出的毛边。
今天整理东西时，发现人才公寓的钥匙还在抽屉最底层。钥匙扣是团市委发的，上面印着"长春欢迎你"。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突然想起有次加班到凌晨，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看见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条永远走不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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