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在急诊室守了整夜，看着隔壁床那个穿米色高领毛衣的姑娘，输液管里滴着和我妈一样的抗癌药。她手机屏幕亮了又灭，全是工作群消息，最后一次亮是凌晨三点，备注是“张总”的人发来语音：“小周啊，明天早会材料再改改。”
后来护士说她是石家庄来的，28岁，做新媒体编辑。我盯着她床头挂的病历卡，名字那一栏被血渍洇开半片，突然想起上周相亲时，对方听说我常加班到十点，皱着眉头说“你们这行太不稳定”。当时我还笑着打圆场，现在却想起这姑娘手机里那些未读的工作消息——原来在有些人眼里，连“稳定”都算不上优点。
她同事来送遗物那天，我在走廊听见她们哭。穿驼色大衣的姑娘举着手机说：“上周五她还发朋友圈说熬过这阵就去体检，结果周六就晕在工位上……”另一个戴眼镜的突然提高声音：“她总说等升主管了就买套小房子，把爸妈从县城接过来，现在房子首付都没攒够……”
说实话，我以前也这么想。刚入职时带我的师傅总说“年轻就是要拼”，我当真了。连续三个月加班到凌晨，有天在茶水间泡面，听见两个前辈聊天：“现在小姑娘真傻，以为熬几个夜就能升职？”“可不，等身体垮了，公司分分钟找新人顶上。”当时我还觉得她们酸，现在摸着锁骨下那道手术疤，才明白什么叫“刀没落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
那姑娘的微博我翻过，最后一条是转发的养生帖，配文“从今天开始早睡”。下面有二十多个赞，都是同事点的。最热的一条评论是她自己写的：“等这个项目结了，一定去体检。”结果项目结了，她躺在ICU里，手机被护士收在抽屉最底层。
我妈总说“人活一世，健康是本钱”。以前觉得这话老套，现在才懂其中的狠。上周同学聚会，当年宿舍里最拼的阿琳没来，发消息说在住院——乳腺癌早期。她老公在群里说：“医生让静养，她非要把电脑带去医院，说还有三个方案没改。”没人接话，只有班长默默转了个链接，标题是“996正在杀死中国年轻人”。
那姑娘的葬礼我没去，但刷到了她同事发的照片。灵堂里摆着她生前最爱的向日葵，花束中间卡着张工作证，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很甜，眼睛亮得像藏着星星。评论区有人说：“这么年轻就走，太可惜了。”马上有人回：“不可惜，她只是提前去下辈子排队了。”
现在我的办公桌上摆着个倒计时牌，每天早上撕一张。不是为了提醒自己努力，是怕哪天突然倒下，连“再见”都来不及说。上周部门聚餐，新来的实习生举着酒杯说“为梦想干杯”，我摸了摸口袋里的体检报告，没举杯。他们笑我“老气横秋”，我只在心里叹气——有些教训，真的要等血淋淋地摆在面前才肯信。
昨天路过那家急诊室，看见穿米色毛衣的姑娘坐过的床位换了新人。是个孕妇，正摸着肚子跟丈夫说话，声音很轻：“等宝宝出生，咱们就搬去郊区，你下班早，还能给我做晚饭。”丈夫低头亲她额头，说“好”。
我突然想起那姑娘手机里最后一条未读消息，是张总发的：“小周，客户说方案要加急，今晚十点前必须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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