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妈把相亲对象的照片拍在茶几上时，我正咬着半块桂花糖糕。照片里那男的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歪得像被风吹斜的电线杆，我妈说这是镇江某局里新来的科长，让我周末必须去西津渡见一面。
说实话我第一眼就烦了。不是烦他长相，是烦我妈那副“你三十岁还挑什么”的语气。她总说镇江就这么大点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再拖下去只能找二婚的。可她忘了二十岁那年，她举着扫帚把爬窗来约会的初恋打出去时，嘴里骂的是“小赤佬别想祸害我闺女”。
后来我还是去了。那科长全程都在说单位分的宿舍有多大，说未来孩子能上哪个小学，说他妈喜欢会腌雪菜的姑娘。我盯着他茶杯里浮沉的枸杞，突然想起前男友追我时，半夜翻过两公里围墙给我送永安路的小馄饨，汤洒了半口袋，他手背烫得通红还傻笑。
回家路上收到科长短信：“你今天口红沾牙上了。”我站在解放路的十字路口，看着红绿灯变换了三次，最后把手机塞回羽绒服口袋。后来我妈又安排了三次见面，有次在宴春酒楼，他当着我面把蟹黄汤包里的汤倒进醋碟，说“这样吃才入味”。我盯着他油乎乎的嘴角，突然想起大学室友说过的话：“镇江男人都实在，但实在过了头就是蠢。”
再后来我遇到老周。他在大市口开修表店，门脸小得像块桂花糕。有天我拿爷爷的旧怀表去修，他戴着单边眼镜凑在台灯下，手指灵巧得像在弹钢琴。“这表跟着你爷爷打过仗吧？”他突然抬头，眼睛亮得吓人。那天我们聊了两个小时，从镇江的暴雨说到长江的雾，从焦山碑林说到永安路的油墩子。
老周比我大七岁，离过婚，女儿跟着前妻在南京。我妈知道后炸了锅：“你图他什么？图他修表铺子还是图他拖油瓶？”我没说话，只是把修好的怀表放在她手心。表盖内侧刻着“1953.镇江”，是爷爷当年在长江边捡到的。那天晚上我听见我妈在客厅跟我爸嘀咕：“现在的姑娘怎么都这么倔，镇江好男人都死绝了？”
和老周在一起第三个月，他前妻突然带着女儿回来了。小姑娘扎着羊角辫，抱着他的腿喊爸爸，他手忙脚乱地翻抽屉找糖果，转身时撞倒了修表台。我蹲下去帮他捡零件，听见小姑娘问她妈：“这个阿姨是谁呀？”前妻的声音轻飘飘的：“是爸爸的朋友。”
那天晚上老周在江边走了很久。我跟着他，看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最后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包红南京，点了好几次才点着。“她要回来了，”他吐了个烟圈，“南京的学区房太贵，她想让孩子回镇江上学。”
后来我懂了，镇江这座小城就像个透明的玻璃罐，谁家有点动静全街坊都知道。老周的前妻带着女儿搬进他修表铺楼上时，我妈在菜场遇见我，塞给我两盒恒顺香醋：“赶紧分了，别丢人现眼。”
我最后一次去修表铺是立冬那天。老周正在教女儿认钟表上的罗马数字，小姑娘奶声奶气地喊“Ⅰ是1，Ⅱ是2”。他抬头看见我，手里的螺丝刀“当啷”掉在台面上。我笑了笑，把爷爷的怀表放在桌上：“以后可能用不着了。”
现在我妈又开始张罗相亲。上周见的那个在银行上班，吃饭时总看手表，说等下还要去接领导。我盯着他腕间的劳力士，突然想起老周修表时沾满机油的手指，想起他教我认齿轮时眼里的光。
昨天路过大市口，发现修表铺换了招牌。新老板是个年轻人，正蹲在门口修电动车。我站了会儿，听见他嘟囔：“这破车，镇江的路都修不平，天天颠得零件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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