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千佛山相亲角，我妈举着写有我身高体重的纸板，像菜市场里吆喝卖菜的大妈。我蹲在树底下刷手机，听见她跟隔壁摊位的阿姨说："我闺女在国企上班，铁饭碗。"突然就想起二十二岁那年，她把我锁在屋里哭着说"敢跟那个穷小子走就别认我这个妈"。现在倒好，铁饭碗成了她手里最硬的筹码。
活动开始前半小时，我数着广场上飘着的粉色气球。穿汉服的小姐姐在发玫瑰，穿西装的大叔举着自拍杆直播。穿高跟鞋的姑娘被三个男生同时拦住要微信，她笑着把二维码举得老高，像超市里促销的试吃品。说实话，我忽然有点羡慕这种明码标价的热闹——至少不用像去年生日，对着手机等那个说"加班"的男朋友到凌晨三点。
第三排穿白衬衫的男生在背自我介绍模板。他旁边的女生把简历折成纸飞机，趁工作人员不注意往山下扔。我低头看自己鞋尖沾的泥——早上特意换的细跟凉鞋，现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突然听见有人喊我名字，抬头看见大学室友小夏举着两杯奶茶挤过来，她锁骨上的项链晃得我眼睛发酸，那是去年我们陪她挑的订婚礼物。
"你妈刚才跟张阿姨说，要找个有房有车的。"小夏把奶茶塞给我，吸管上还留着她的口红印，"记得大二那年吗？你说要嫁就嫁爱情，现在怎么？"她没说完的话被山风吹散了，我盯着她无名指上的钻戒，突然想起毕业那年我们挤在六平米出租屋，她把最后半包泡面让给我时说："等姐有钱了，天天请你吃火锅。"
活动开始时下起小雨。穿旗袍的主持人举着话筒喊"自由交流"，人群突然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穿格子衫的男生把雨伞往我这边倾斜，水珠顺着伞骨滴在我手背上，凉得我打了个哆嗦。他问我在哪个区上班，我说历下，他眼睛突然亮了："我公司在高新，开车二十分钟。"后来我们聊到加班餐，他说最爱公司楼下的黄焖鸡，我说我总点那家的外卖，其实是因为前任说那家最难吃。
转角处穿红裙的姑娘在哭。她面前的男生不停看表，手机屏幕亮着"宝贝，我快到了"。我突然想起去年相亲，对方说"你笑起来像我妈"，后来才知道他妈妈三年前去世了。那天我陪他喝了半瓶白酒，他抱着马桶吐时说："我妈要是还在，肯定喜欢你这种会做饭的。"现在想想，我们都在别人的故事里找自己的缺口。
五点钟山风开始发凉。我妈拽着我去见最后一个"优质青年"，对方家长递来的名片上印着"副总经理"。穿阿玛尼的叔叔问我平时有什么爱好，我说喜欢在家看电影。他儿子立刻说："我也喜欢，上周刚看了《消失的她》，那女的太傻了。"我攥着裙摆的手突然收紧，想起前男友也说过同样的话，当时我们正窝在出租屋看盗版碟。
下山时路灯亮了。小夏发来微信说她在停车场等我，照片里她的车窗上贴着"新婚快乐"。我妈还在念叨那个副总经理，"人家说在经十路有套学区房"，我盯着她鬓角的白发，突然想起二十岁那年，她把我护在身后跟邻居吵架："我闺女将来要嫁喜欢的人！"现在她的手正紧紧攥着我的胳膊，像怕我会突然跑掉。
快到出口时听见主持人在喊："让我们欢迎神秘嘉宾！"人群又涌动起来，穿玩偶服的工作人员在发荧光棒。我站在台阶上回头望，整个广场亮得像片星海，可没有一颗星星是为我而亮。穿白衬衫的男生在跟红裙姑娘要微信，穿格子衫的男生举着伞往停车场跑，我妈还在跟张阿姨讨论学区房的价格。
小夏按了两声喇叭。我小跑着下台阶，高跟鞋在石阶上敲出空洞的声响。后视镜里，千佛山的轮廓渐渐模糊，那些没送出去的玫瑰，没加上的微信，没说完的话，都留在了一场下过雨的黄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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