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蒸汽模糊了眼镜片。我摘下老花镜擦拭时,听见客厅传来儿子沙哑的声音:“妈,我和小芸过不下去了。”汤勺哐当掉进锅里,溅起的汤汁在围裙上洇开深色痕迹,像极了那年他摔门离家时,我站在门口看见的晚霞。
“五十多岁的人闹什么离婚?”我攥着抹布的手在发抖,二十年前的场景突然涌上来。那时他刚结婚三个月,半夜抱着枕头哭着回家,说小芸把他的游戏机摔了。现在他西装革履地坐在沙发上,领带歪斜着,眼角的皱纹里嵌着疲惫,却还是当年那个需要母亲擦眼泪的大男孩。
丈夫把茶杯重重顿在茶几上,茶水溅湿了儿子裤脚。“想离就离!”他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砂纸,“当年我忍了你妈三十年,现在轮到你受罪了?”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二十年婚姻里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裂痕,此刻在客厅里轰然炸开。原来他始终记得,记得我坐月子时他摔门而去的背影,记得孩子发烧整夜他打麻将未归,记得每次争吵后我偷偷擦掉的眼泪。
儿子突然笑了,那笑声像被风吹散的枯叶:“爸,原来你一直这么恨我。”他起身时带翻了果盘,苹果滚到我脚边,红得刺眼。我想起他六岁时举着满分的试卷冲进厨房,油渍斑斑的试卷上,老师用红笔写着“继续保持”。那时丈夫说“男孩不用太优秀”,现在却怪他不够成功撑起家。
窗外的雨开始下了,雨滴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我摸着沙发扶手上那道划痕——是儿子小时候用钥匙刻的,当时丈夫扬手要打,被我拦住了。此刻那道浅浅的沟壑里,似乎还残留着当年我指甲缝里的木屑。“你们爷俩……”我开口时发现喉咙发紧,“都以为离婚是解药?”

儿子在玄关穿鞋,皮鞋跟磕在门槛上发出闷响。“妈,小芸把结婚照都撕了。”他背影单薄得像片落叶,我突然看见他后颈上有块胎记,和出生时一模一样。那年护士把他放在我怀里,他攥着我的手指,温度透过产房的消毒水气味传过来。此刻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婚戒,金圈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丈夫在阳台抽烟,烟头明灭间照亮他花白的鬓角。我走过去时,他迅速把烟掐灭,但我还是闻到了熟悉的尼古丁味道——和二十年前他躲在卫生间抽烟时一样。那时我抱着发烧的儿子在客厅踱步,听见他在里面小声说“就抽这根”。现在他手指上的烟渍更深了,像岁月刻下的勋章。

“你当年为什么没离?”我问得轻描淡写,却看见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雨声更急了,打在空调外机上像敲鼓。他突然扯开衬衫领口,露出胸口那道疤——是儿子五岁时,他抱着孩子从楼梯上滚下来,被铁栏杆划的。“离婚了谁给这小子换尿布?”他声音突然哑了,“谁半夜背他去医院?”
儿子站在门口没走,雨丝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肩头。我摸出手机,相册里存着他从小到大的照片:蹒跚学步时摔得满嘴是泥,初中逃课被老师罚站,第一次带小芸回家时紧张得打翻茶杯。最后一张是上周家庭聚会,他给小芸夹菜时,无名指上的戒痕比婚戒还深。
“去把小芸接回来吧。”我把热好的牛奶塞进儿子手里,玻璃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指缝流下来,“你爸当年把烟灰缸摔了都没离婚,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知道有些伤疤结了痂会更疼。”丈夫在身后突然咳嗽起来,我听见他转身时,老旧的地板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和儿子小时候半夜发烧,他背起孩子时发出的声音一样。
雨停了,月光透过云层照进来,在儿子脚边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让我想起他学骑自行车那天,丈夫在后面偷偷扶着后座,跑得满头大汗却不肯放手。现在他们都在等对方先迈出那一步,像二十年前在产房外,我们三个等着听第一声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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