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说给介绍个对象时,我正盯着讲台上那盒粉笔发愣——上周三班王小虎又把整盒粉笔全掰断塞进同学书包里,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人民公园门口,三点,拿着《人民文学》。"校长推了推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小赵老师刚来,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话题。"
我低头看自己磨得发白的衬衫领口,想起上周开教师会时,赵小颖坐在我对面记笔记。她马尾辫垂在肩头,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她侧脸的绒毛都镀成金色。当时三班几个男生在后排挤眉弄眼,我敲了三次黑板才让他们安静。

周六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园。春风吹得柳枝乱晃,我站在梧桐树下反复整理衬衫领子。手里那本《人民文学》都快被翻烂了——这是上周五在图书室随手抓的,没想到成了"接头暗号"。
"张老师?"
这声音让我浑身一僵。转身就看见赵小颖抱着同样的书站在五步外,淡蓝色连衣裙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她右脸颊那个小酒窝忽闪忽闪的,和教室里那个总把"锲而不舍"写成"契而不舍"的迷糊学生重叠在一起。
"赵...赵老师?"我听见自己声音发劈。
她突然笑出声,马尾辫跟着晃:"没想到吧?我上周就知道要相亲的是你啦。"她晃了晃手里的书,"王校长说我俩都是新来的,让我多照顾你——结果他没说清楚是这种照顾。"
樱花树下飘起花瓣雨。我们沿着湖边走,她讲起自己从小就爱语文,讲她奶奶教她背《长恨歌》时总把"宛转蛾眉马前死"念成"弯转鹅眉"。我讲自己本来要去省队,结果训练时跟腱断裂,躺在病床上看到师范招生简章就报了名。
"所以你现在带体育?"她突然停下脚步,"可上次开教师会,你笔记记得比我还全。"
我脚趾头在球鞋里抠出三室一厅:"那个...三班总有人在下面传纸条,我得记下来谁在捣乱。"
她眼睛突然亮了:"是王小虎吧?他昨天还把粉笔灰撒在我教案上,被我抓个正着。"她学起学生耍赖的样子,"老师我错了~下次还敢~"
我喉咙发紧。上周五我罚王小虎抄二十遍《中学生守则》,他梗着脖子说"体育老师凭什么管语文作业"。现在看着赵小颖模仿学生惟妙惟肖的样子,突然明白为什么校长说"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话题"——原来我们每天都在和同一群小魔鬼斗智斗勇。
雨就是这时候落下来的。前一秒还晴空万里,转眼豆大的雨点砸在樱花上。我手忙脚乱脱外套,听见她轻笑:"张老师,你这外套比我爷爷的还旧。"
我们躲进湖边凉亭时,她头发全湿了,贴在脖子上像条黑色绸带。我盯着她锁骨上的水珠,突然想起上周三班女生围着她问"老师你怎么这么白",她红着脸说"天生丽质难自弃"。现在她浑身湿透,白裙子变成半透明,我却只敢盯着自己磨破的球鞋尖。
"其实..."她突然开口,"我早就知道相亲对象是你。"
雨声太大,我没听清:"什么?"
她往前凑半步,樱花香混着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王校长上周三让我去他办公室,说有个优秀青年要介绍给我。我推门就看见你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王小虎的检讨书。"
我脑袋嗡的一声。上周三我确实被校长叫去,说三班最近太闹腾。原来那时候赵小颖就在门后,看着我一边擦汗一边保证"一定管好班级"?

"后来我懂了。"她突然笑了,酒窝里盛着雨水,"为什么你总在图书室待到很晚,为什么你记笔记比班主任还认真,为什么..."她顿了顿,"为什么王小虎虽然总捣乱,但每次大扫除都抢着擦你办公室的窗户。"
雨越下越大,打在凉亭顶上像敲鼓。我望着湖面泛起的涟漪,突然想起自己那件唯一像样的白衬衫——此刻正裹着两个人,却比任何名牌都烫人。
"张老师。"她轻轻碰了碰我胳膊,"下周三班有公开课,你要不要..."
后面的话被雷声盖住了。但我知道她要说什么。就像我知道王小虎每次捣乱后,都会偷偷在我办公桌上放颗水果糖;就像我知道赵小颖批改作文时,总在写得好的句子下面画波浪线;就像我知道...
就像我现在突然明白,原来所谓缘分,从来不是老天爷突然砸下来的馅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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